没过多久,楼上陆陆续续传来动静。
刘耀文是第一个冲下楼的,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一路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他冲进厨房,看到满桌的早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羊。
“马哥你做的?!”他凑到桌边闻了闻,恨不得把整个脸埋进那盘煎蛋里。
“嗯。”马嘉祺把一碟草莓推到他面前,“先坐下吃,别急。”
宋亚轩跟在后面,穿着不合身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揉着眼睛往餐桌走。贺峻霖和张真源也下来了,一个还捧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几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早餐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烤面包的香味、煎蛋的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刘耀文塞了满满一嘴吐司,鼓着腮帮子问:“丁哥呢?他不吃吗?”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马嘉祺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宋亚轩碗里,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好像是家里的事,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哦——”刘耀文点了几下头,腮帮子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那给他留一份吧,万一他回来饿了呢。”
贺峻霖抬眼看了马嘉祺一眼,视线在他的唇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粥。
早餐的氛围很好。刘耀文和宋亚轩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说到最后差点为了一块草莓打起来,被张真源一人一筷子镇压了。贺峻霖难得没有看电脑,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马嘉祺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少。
中午的时候,丁程鑫没有回来。
马嘉祺坐在自己房间里,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面前摊着几页手写的纸,上面涂涂改改,画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线条和箭头——U盘里的信息被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变成了一张尽量清晰的关系网。
他盯着纸上那个被圈了好几层的名字——徐时。笔尖在徐时两个字上点了几下,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深夜登录、主控台、反常举动。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和李天明一条心,还是另有所图?
思绪有些乱。
他刚想站起来倒杯水,门口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很轻,短促,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有些犹豫。
“马哥。”贺峻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在吗?”
马嘉祺将手纸夹在电脑里关闭,才走过去打开门。
贺峻霖站在门口。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线衫,头发微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但他眼底清醒,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恍惚。
他看到马嘉祺开门,往前迈了一步,进了房间。
然后他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上了。
马嘉祺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峻霖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马嘉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贺峻霖又进了一步——退一步,进一步,直到马嘉祺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贺峻霖能感觉到马嘉祺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下巴,带着一点早晨吃过的草莓蛋糕的甜味。
贺峻霖的手臂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把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马嘉祺:怎么回事,今天怎么都是离我这么近?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交错在一起,近到贺峻霖能看清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他都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的成分,目光直直地盯着马嘉祺的眼睛,像是在逼他给出一个答案。
马嘉祺被按在墙上,抬眼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他能看到贺峻霖微微颤动的眼睫,还有眼底那种很复杂的、他一时分辨不出的情绪——有愤怒,有不解,有被欺骗的委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簇很小的火苗,在灰烬底下明灭不定。
他本来想撒谎。像以前一样,笑一笑,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然后用一句玩笑话把话题岔开。但他看着贺峻霖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贺峻霖不是一个会轻易质问别人的人。他从来都是那个观察者,那个安静的旁观者,坐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很少开口。他今天能站到这里,逼到这个距离,用这种语气问他——说明他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证据,不需要他承认,他也能拼凑出答案。
撒谎没有意义,只会伤人心。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个扛了很久的担子。
“嗯。”他说,“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贺峻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马嘉祺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他甚至做好了马嘉祺会找借口、会绕圈子、会用那种温柔的笑把他挡回去的准备。但马嘉祺没有。他就那样靠在墙上,仰着脸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你……”贺峻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你……不打算瞒了?”
“瞒不住了。”马嘉祺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无奈,“你都来堵我了,我再撒谎,不就是把你当傻子吗?”
贺峻霖抿了抿嘴,没有接这句话。他的手还撑在墙上,姿势没变,但那靠近的距离被他悄悄收回了一些。
马嘉祺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他一直随身带着——递到贺峻霖面前。
“这里面有你要的答案。”他说,“还有一些……你可能不想知道的东西。你要看吗?”
贺峻霖看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马嘉祺。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地望着他、望着所有人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防备,没有伪装,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贺峻霖接过U盘,握在掌心里。金属的表面凉凉的,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我看。”他说。
马嘉祺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桌,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
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两个人脸上。马嘉祺让开半个身位,把椅子拉出来,示意贺峻霖坐下。
贺峻霖没有坐。
他站在马嘉祺身侧,微微弯腰,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着鼠标,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U盘里的内容。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渐渐变成凝重,然后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嘉祺靠着窗台,安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半晌,贺峻霖终于停下了鼠标。他直起身,手从鼠标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马嘉祺。
他盯着屏幕上一个名字看了很久——那个被红色标记圈起来的名字,旁边写着“脑死亡”三个字。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一直在玩的这个游戏——你做的?”
“嗯。”
“那些死在里面的人——你知道?”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但你没有阻止。”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
“我试过。”他说,“我离开公司的时候,删掉了一部分核心代码,埋了一些bug。我以为这样就能让游戏跑不起来,至少让它暂时停掉。但李天明他们比我快,他们备份了大部分数据,又把我删掉的部分补了回去。等我在游戏里看到那些关卡的时候,它们已经不是我当初设计的那个版本了。被修改过,被加固过,成了我拦不住的东西。”
贺峻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温柔的眼睛,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灯光照在他瞳仁里,显得又深又亮,像一口古井,映着天上碎碎的星。贺峻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表情,心里有太多的东西搅在一起——愤怒、不解、被瞒着的委屈,还有一点钝钝的、说不清来处的疼。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他的声音很低。
“怕你们知道了,就不敢再进游戏了。”马嘉祺垂下眼,“怕你们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们。也怕——”
他顿了顿。
“也怕我自己。”
贺峻霖看着他。
马嘉祺靠在窗台上,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看起来那么瘦,那么白,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
贺峻霖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把马嘉祺逼到墙角,只是近了一些,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一片努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的疲惫。
“你蠢不蠢啊?”贺峻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是自言自语。
马嘉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贺峻霖也在看他。那双总是机灵而清醒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被他拼命压在眼底的东西,像是一汪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暗流。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贺峻霖说,“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愿意帮你一起扛?”
马嘉祺张了张嘴。
“没有。”他说。
“现在有了。”贺峻霖伸手,拿过马嘉祺手里的U盘,握进自己掌心里。
“这个东西,我先收着。我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把U盘揣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马嘉祺脸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马嘉祺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认真的眼睛。阳光从外面打进来,把贺峻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连他眼底的星也一起染亮了。
“好。”马嘉祺说。
贺峻霖看了他几秒,终于松开紧抿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还差不多。”
他转身,拉开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走廊的光,把他的背影拉长。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早饭我留了一碗粥给你,在厨房灶台上,自己热一下再吃。别总仗着自己瘦就不吃饭。”
然后他带上门,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
马嘉祺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穿过玻璃洒在书桌上,把摊开的笔记本照得发亮。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嘴角微微翘起,是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