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花与阳光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各种标识，大部分写着“非请勿入”或者“实验区域”。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头顶灯管的光，看起来很高级。4

穆好好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那扇门。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科技服，戴着细边黑色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疏离感。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像是在等什么人。

穆好好的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那个画面。

她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那个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又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整条走廊，隔着透明的眼镜片，那人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了。

“同学，在拍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穆好好手里的相机差点飞出去。她猛地转身，看到成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成帅哥！”穆好好拍着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你吓死我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成博宁摸摸脑袋，一脸无辜：“你在做什么呢？那么专注。我走到你身后你都没发现。”

穆好好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冷冷地反射着灯光，看不出任何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没做什么。”穆好好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起，“我拍到了一个人，总觉得有点熟悉，但我又没见过他。真奇怪。”

她把相机翻过来，调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放大。

照片里，那个穿白色科技服的男人侧对着镜头，细边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睛，但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线条分明，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淡漠，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成博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

“你说他呀。”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他是我同事，叫徐时。”

“徐时？”穆好好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成博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但穆好好没看出来，“他经常神出鬼没的。我猜你肯定是见到和他长得像的人了。”

“嗯，应该是这样。”穆好好点点头，把相机收起来。

远处，袁颖从厕所的方向跑回来，脸还红扑扑的，一边跑一边喊：“好好！我好了！我们走吧！”

穆好好朝她挥了挥手，转头对成博宁道了声谢，然后跑向袁颖。

成博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银白色的门，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脚步不急不缓。

但他没有回刚才那个门。

回程的大巴上，穆好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

徐时。

那张脸确实有些熟悉，但她真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放大的画面里，那个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像一尊精心雕刻的冰雕。

袁颖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这谁啊？长得还挺帅。”

“一个不认识的人。”穆好好锁了手机，塞进口袋。

“不认识你还拍？”

“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袁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去刷手机了。

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学校。

穆好好下车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瓶橘子酱。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去秦璃的花店。

但她没有立刻打车。

她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蛋糕店。

那家蛋糕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橱窗里的蛋糕做得精致漂亮，尤其是那一排草莓蛋糕——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穆好好趴在橱窗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最大的那一块说：“老板，我要这个。”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送给男朋友的？”

“不是男朋友。”穆好好认真地说，“是女的。”

老板笑着把蛋糕装进精致的盒子里，系上粉色的丝带，递给她。

穆好好拎着蛋糕，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精致的蛋糕盒，想象着秦璃看到它时的表情——大概不会有什么表情，秦璃姐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也许，也许她的眼睛会亮一下，也许她的嘴角会弯一点点。

这样就够了。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叮铃铃——

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你好，欢迎来到晴山花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秦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清冷，客气，带着营业时特有的礼貌。

“秦璃姐！我来了！”

那个声音从门口炸开，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秦璃从里面跑出来。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裙摆都飘了起来，快到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冷静、走路都带风的秦璃。

穆好好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粉色丝带的蛋糕盒，脸上挂着汗珠，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秦璃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蛋糕盒上，又移回来。

“不是说，太晚的话你就不用来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不晚呀。”穆好好把蛋糕盒举到秦璃面前，晃了晃，“你看，我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蛋糕盒的透明窗口里，鲜红的草莓静静地立在雪白的奶油上，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的宝石。

秦璃看着那块蛋糕，又看着穆好好因为跑得太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有一瞬间，她恍惚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那段记忆了——小时候，在晴山孤儿院里，每到有人过生日，院长就会买一个大蛋糕，切成很多块，分给所有孩子。她每次都能分到一块，但每次她都不舍得吃，放在床头，看着它，等到睡觉前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因为她知道，下一次再吃到蛋糕，要等很久很久。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孤儿院，开了这家花店。她可以买很多蛋糕，想吃就吃。但她再也没有买过。不是不喜欢吃了，是觉得一个人吃蛋糕，没什么意思。

直到现在。

穆好好站在她面前，举着那个蛋糕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你看，我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秦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的蛋糕，终于等到了。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一起吃。”

秦璃接过蛋糕盒，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穆好好站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参观的见闻，边说边比划，讲到激动处还会跳起来。

“你是没看到！那个公司真的好大！比我们学校图书馆还大！”她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夸张的幅度，“那个接待我们的帅哥也好好笑，他说自己是个‘心地善良的帅哥’，当场就把我们全班都逗笑了！哈哈哈哈！”

秦璃一边听着，一边把蛋糕切成小块，放到小碟子里。她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

她把第一块递给穆好好。

穆好好接过碟子，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送到秦璃嘴边：“秦璃姐，你先吃。”

秦璃看着那块沾着奶油的蛋糕，又看着穆好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甜的。

奶油的甜，草莓的甜，还有别的什么甜——说不清是什么，但甜得她鼻子有点酸。

“好吃吗？”穆好好歪着头问。

“好吃。”秦璃说。

穆好好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被夸的人是她自己。她端着碟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边吃边继续讲今天的事。

秦璃靠着柜台，手里端着蛋糕碟，听她讲。

她们讲到那家科技公司的时候，穆好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哦，对了，秦璃姐！”她放下叉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还见到了一个人。他长得还行，叫徐时。”

秦璃的叉子在碟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

“徐时？”她放下叉子，微微偏头，“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穆好好鼓了鼓腮帮子，表情有些困惑，“但我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你说怪不怪。就是那种——明明没见过，但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秦璃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没事，我的相机被我同学拿回去了，要不然我一定拿给你看。”穆好好摆了摆手，重新端起碟子，继续吃蛋糕。

秦璃看着她的侧脸。

花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穆好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眼，像一只满足的猫。

“好。”秦璃说，拿起叉子，继续吃蛋糕，“下次拿给我看。”

“嗯！”穆好好用力点头。

花店的橱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夜色，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花店里的灯光是温暖的，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盒子里的、发光的小世界。

秦璃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把碟子放下，抬头看向穆好好。

穆好好正蹲在向日葵旁边，举着手机拍照。金色的花瓣在镜头里微微颤动，像一只想要飞走的蝴蝶。

“好好。”秦璃叫她。

“嗯？”穆好好没有抬头，还在调焦距。

“谢谢你。”

穆好好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她。

花店的灯光下，秦璃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像结了霜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变得像春天的河水。

穆好好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秦璃姐，我们是朋友呀。”

秦璃看着她。

朋友。真的只能是朋友吗？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在游戏里，她有很多“队友”，但没有“朋友”。在花店里，她有很多“店员”，但没有“朋友”。在生活里，她有很多“认识的人”，但没有“朋友”。

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但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呀”，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词从来就不是什么奢侈品。

秦璃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她说，“朋友。”

穆好好笑得更开心了，转身继续去拍那些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