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熟悉的陌生人

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碎金，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均匀地洒在晴山花店门口那排向日葵上。金色的花瓣被光线穿透，边缘微微发亮，像是有人在每一朵花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露珠还挂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风一吹就滚落下来，无声地渗进泥土里。2

秦璃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那张她已经擦了一早上的桌子。木质桌面原本的漆色早就露了出来，再擦下去怕是要露出木头的纹理了，但她浑然不觉，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口的方向，穿过那排向日葵，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花店里的两个年轻店员躲在包花区的架子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自家店长的反常举动。

“哎，你说，店长为什么一直盯着门口看啊？那桌子都被她擦掉漆了，她都没分一个眼神。”短头发的小声说，手里包花的手速都慢了下来。

长头发的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翘起，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在等她的小太阳。”

“小太阳？什么小太阳？太阳不是已经出来了吗？”短头发更糊涂了，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亮得晃眼。

长发女孩终于抬起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的同伴：“说你笨你还真笨。自己猜去。”

秦璃当然听见了。

店就这么大，她又不聋。那两个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清晨安静的花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们说的没错。她确实在等一个人。

按照以往的时间，周末的这个时候，那个人早该推门进来了。风铃会响，然后会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喊“秦璃姐，我来了”，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颗冰糖。

但现在，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阳光照着那些向日葵，安静得有些过分。

秦璃握着抹布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也许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也许买早饭排队耽误了时间。但每一个理由都被她迅速推翻，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迟到，从来都是提前到的，从来都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挂着汗珠，笑着说“今天路上有点堵”。

那种从来不迟到的人忽然迟到，只有一种可能。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秦璃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她放下抹布，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最后一句话是穆好好发来的——“晚安秦璃姐，明天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穆好好”的名字上方，犹豫了。

万一她在上课呢？万一她在忙呢？万一自己打过去反而打扰了她呢？

秦璃从来不是犹豫的人。在游戏里，她能在一秒内做出生死抉择，毫不犹豫，从不后悔。但此刻，站在花店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她却像一个第一次给人打电话的少女，心脏跳得比面对那些NPC时还快。

就在她内心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时，手机突然震了。

铃声在安静的花店里炸开，把架子后面偷看的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秦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动作快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喂，秦璃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像一束光从听筒里挤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花店。

秦璃紧绷的肩膀无声地松了下来。

“我今天学校要带我们去参观我们将要实习的科技公司，有可能今天来不了了。”穆好好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还有一点撒娇的尾音，“但晚上的时候，我会赶来的！”

秦璃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她转过头，用肩膀夹住手机，空出来的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枝向日葵，轻轻转了转。

“哦，好。店里不忙，你慢慢来，好好学习，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平稳的语调，但站在柜台边角假装忙碌的两个店员都注意到了——店长的耳朵尖红了。

“好的，秦璃姐！”穆好好的声音又欢快了几分，“无论什么时候，你要等我哦。”

秦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枝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只想要展翅飞走的蝴蝶。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等你。”

电话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响了几声，秦璃才慢慢放下手机。她站在柜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又看了一眼门口。

空荡荡的。

但那根扎在脑子里的刺，已经不在了。

“唉。”架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头发女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店长今天又要变回‘沉默的康桥’了。”

“什么叫‘又要’？她本来就是。”长头发女孩把一枝百合插进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你没发现吗？有小太阳在的时候，店长是活的；小太阳不在的时候，店长就是一尊雕像。”

“等等——”短头发女孩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和店长打电话的不是穆好好吗？难道店长等的人是穆好好？！”

“嘘——！”长头发女孩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到差点把人从凳子上拽下来，“你小声点！你这个人，把你放在古代，你都活不过三集！”

短头发被她捂得呜呜乱叫，挣扎着拍她的手，两个人扭成一团。

“你们在古代能活过三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像一把冰刃划过空气。

两个女孩同时僵住。

她们缓缓转过头，看到秦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后。她手里还拿着那枝向日葵，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游戏里能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们。

“啊哈哈……”长头发女孩松开手，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这个……这个嘛……我肯定没有店长你活得久。”

秦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究。

“别聊那些有的没的。”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利落，“赶紧做完手里的工作，把你们的作业做了，早点回去。”

“明白！店长！”

两个女孩顿时站直身体，眼神坚定，像是要入党。

秦璃转身走回柜台，把那枝向日葵插进柜台上的玻璃花瓶里，和其他几枝放在一起。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像在对她点头。

她看着那枝花，嘴角又弯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确实弯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晴山大学的校门口正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大巴车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口冒着白色的热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车那边走，有的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兔子——目标是抢到靠窗的好位置。有的则不紧不慢，戴着耳机，慢悠悠地走着，对位置毫无执念，坐哪儿都行。

穆好好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好好！你快来！”一个靠窗的女同学探出车窗，朝她用力挥手，“我给你占了位置！等一下没了！”

“啊，好！我马上来！”

穆好好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书包，朝车门跑去。她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单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靠窗的女孩——袁颖——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八卦的专属光芒。

“好好，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笑得那么甜。”

“我的一个好姐姐。”穆好好说，语气自然得不像在遮掩什么。

“好姐姐？”袁颖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什么好姐姐？亲姐姐？”

“不是亲的。”穆好好想了想，补充道，“但比亲的还亲。”

袁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头看向窗外，大巴车已经缓缓启动，城市的街景开始从车窗外流过。

穆好好也转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敲了敲。

秦璃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好，我等你。”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大巴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又一片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最终在一座占地面积宽广、建筑设计现代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蓝天和白云都映在了上面。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烫金的大字——“未来视界科技”。

学生们下了车，站在大楼前，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建筑，一个个都愣住了。

“我的天……”有人小声说，“这也太大了吧。”

“这就是我们可能实习的地方？”另一个人声音都有些飘了，“我感觉我配不上它。”

穆好好也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微微眯起来。

未来视界科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人群中，一个穿着公司制服、胸前挂着工牌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朝他们笑着挥手。他长得很精神，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和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各位同学好！”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像一台调试好的音响，“我是今天接待你们的公司导游——成博宁。首先呢，欢迎大家来到未来视界科技！希望你们能喜欢上这个地方！”

学生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成博宁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其次嘛，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成博宁，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帅哥。”

话音落下，人群里炸开一阵笑声。

“帅哥！那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有胆大的女生在后面起哄。

“这个问题嘛——”成博宁故意拖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涉及个人隐私，我拒绝回答。”

笑声更大了。

穆好好也笑了。她觉得这个叫成博宁的人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明明是在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成博宁带着学生们走遍了公司的各个区域。他们参观了研发中心，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穿着白色实验服、对着屏幕敲代码的技术人员；他们参观了展示厅，看到了未来视界科技历年来的产品迭代和荣誉奖项；他们参观了员工休息区，那里的咖啡机比穆好好家里的冰箱还贵。

每到一处，成博宁都会详细讲解这个地方的作用和历史，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感，像在介绍自己的家。当然，也不乏每个员工对自家公司的一顿夸赞——什么“行业领先的技术”“改变世界的愿景”“以人为本的企业文化”，一套一套的，听得学生们一愣一愣的。

最后一个地点参观完毕，成博宁拍了拍手，宣布自由活动。

“你们可以随便逛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他笑着说，但随即表情认真了一些，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个规矩——有人守着的地方不能进。记住了吗？”

“记住了！”学生们齐声回答，声音大得像军训。

穆好好拉着袁颖开始满大楼跑。

年轻的女孩对什么都好奇，穆好好更是如此。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看到什么都要拍——走廊尽头的落地窗，会议室的玻璃墙，员工食堂里的自动咖啡机，甚至连消防栓都没放过。

走到一处偏僻的走廊时，袁颖忽然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好好，我肚子疼……我去趟厕所。”她说完就跑了，鞋底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穆好好只好站在原地等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