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揉碎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林里,天朗气清,云絮轻薄地浮在湛蓝色的天幕上,没有烈风骤雨,是校园里难得闲散安逸的好天气。
课间自由活动的时段,走廊、操场、林荫道上随处可见走动闲谈的学生,喧闹声浅浅漫开,却又不至于聒噪扰人。林棠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独自静坐,只是顺着香樟树下的步道慢慢散步,晚风拂动校服衣角,身形单薄安静,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眼底虽依旧带着淡淡的空洞,却少了几分连日来压抑的死寂,多了几分午后暖阳带来的松弛感。
她本只是随意闲逛,目光随意扫向前方花坛边的小道时,脚步微微顿住。
隔壁班级的一名男生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快步赶路,脚下不慎踩到松动的地砖,身形骤然失衡,整个人踉跄着摔在水泥地面上,散落的作业本飞了一地,膝盖磕碰在硬邦邦的地面,疼得他一时撑不起身子,只能单手撑在地面,眉头紧紧拧起,尝试好几次都没能顺利起身。周围路过的同学大多只是侧目一瞥,或是脚步匆匆无暇顾及,或是怕贸然上前显得唐突,没人主动停下脚步施以援手。
林棠没有过多犹豫,缓步朝着男生摔倒的位置走过去。暖金色的日光恰好从她身后斜斜洒落,勾勒出她清瘦柔和的轮廓,逆光之下,眉眼笼在浅浅的柔光里,往日里冰封般的淡漠稍稍化开,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她微微俯身,朝着坐在地上的男生伸出纤细干净的手,语气平和温柔,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疏离的冷漠:“先起来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男生正被膝盖的钝痛绊住心神,抬头的瞬间撞进逆光里少女含笑的眉眼,一时有些失神,愣愣地看着眼前伸出的那只手,大脑短暂空白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搭上她的掌心,借着这股借力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简单拍了拍校服裤上的尘土,低声道谢:“嗯,那谢谢你啊。”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林棠轻轻收回手,弯腰帮着对方捡拾散落在地面的练习册,整理整齐抱在怀里,留意到男生走路时下意识踮着受伤的脚,便放慢步伐,陪着他不紧不慢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话不算多,只在对方询问伤势处理办法时简单提点几句,安静又妥帖。
这次偶然的搭手相助,成了两人交集的开端。这名男生性格爽朗随和,知晓林棠性子安静内敛,便没有过度聒噪地搭话,只是偶尔在课间偶遇时上前打一声招呼,或是在图书馆、食堂碰到时简单闲谈几句课业上的小事。一来二去,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碰面的次数慢慢变多:偶尔在自习室并肩刷题,偶尔课间在走廊简单闲聊,偶尔放学顺路同行一小段路,相处的氛围松弛自然,没有紧绷的隔阂,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普通同学之间温和的往来。
林棠长久孤身一人,鲜有可以轻松闲谈的同龄人,和这名男生平淡的相处,算不上亲密无间,却打破了她日复一日独来独往的闭环,枯燥沉寂的日常多了一点细碎的烟火气,她待人依旧礼貌克制,只是面对这位新相识时,不会时刻竖起疏离的防备。
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平淡普通的同窗之交,会恰好落入樊泽的眼底。
樊泽原本陪着苏妍、姜离、沈明、楚巧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闲谈,无意间抬眼望向林荫道的方向,目光精准捕捉到了林棠和隔壁班男生并肩闲谈的画面。男生唇角带着笑意,林棠神情平和,两人站在阳光之下交谈自如,画面闲适安稳。
只是简简单单的同窗闲聊,没有逾矩的举动,没有亲昵的姿态,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只是普通同学偶遇搭话,可樊泽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来由,没有确切的理由支撑,理智上他清清楚楚明白,林棠拥有和其他同学正常交往的权利,对方只是偶然相识的普通朋友,自己没有立场干涉,也没有理由心生不悦。可心底那股滞涩、别扭、空落落的不适感挥之不去,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目光依旧停留在不远处两人交谈的身影上,耳边苏妍和楚巧说笑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往那些无解的本能:听见“姐姐”二字就下意识驻足回头的习惯,心底常年空缺的那块位置,初见林棠时那抹转瞬即逝的悸动,种种零碎的本能反应在此刻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那份不自在愈发浓烈。
他说不清自己是介意林棠突然有了可以闲谈的朋友,还是本能地排斥有旁人靠近那个孤僻安静的少女,亦或是灵魂深处被抹去的记忆在隐隐作祟,潜意识里不愿看见本该独处在角落的人,和旁人拥有轻松的相处时光。他没有上前打断两人的交谈,也没有表露自己心底的异样,只是悄然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淡然的神色,可心绪早已不复方才闲谈时的松弛。
姜离心思细腻,敏锐察觉到樊泽忽然走神、神色微沉的异样,顺着他方才眺望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荫道闲谈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与疑惑,心底那股莫名的愧疚与空洞又悄悄浮现,却依旧想不明白为何樊泽会因为这样普通的一幕心绪起伏;沈明沉默地留意着同伴的情绪变化,没有贸然开口发问,只是将这份突兀的异样默默记在心底;苏妍一心围着楚巧说笑,并未察觉身旁樊泽情绪的转变,依旧叽叽喳喳规划着课后的活动。
林荫道上的闲聊很快结束,男生礼貌道别后走向自己的班级,林棠也独自转身朝着教室走去,依旧恢复了往日独来独往的步调,方才短暂的交集于她而言,只是一场寻常的举手之劳、一段平淡的同窗相识,没有多余的念想,也没有暗藏的情愫。
可长椅上的樊泽,心底那份莫名的不自在久久没有消散。
记忆依旧被牢牢封存,他无从知晓自己别扭情绪的根源是跨越两世的执念,无从知晓自己灵魂深处一直牵挂着这个被全员误解冷落的少女,只能困在茫然的情绪里,独自咀嚼这份没来由的酸涩与别扭,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孤寂日常,也看着自己心底凭空而生的波澜,找不到答案,也无法释怀。
阳光依旧和煦地铺满校园,香樟枝叶随风轻晃,有人迎来平淡的新相识,有人旁观心生莫名心绪,错位的宿命还在缓缓向前推移,被抹去的过往藏在每一次突兀的情绪波动里,无人拆解,无人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