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褪去了盛夏的毒辣,温温软软地悬在天际,铺洒在塑胶操场上。
风是干爽的,卷着跑道边的草木清香,拂过整栋教学楼,本该是一整日最轻松鲜活的时刻。
上午最后一节是全校统一的体育课。
铃声落下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瞬间褪去静谧,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彻走廊。
全班同学收拾好桌面,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奔赴楼下操场集合。
少年少女们挣脱了课堂的拘束,步履轻快,吵吵闹闹,满是鲜活的朝气。
樊泽、苏妍、沈明三人自然地停在教室门口,等着慢悠悠收拾书包的楚巧。
楚巧抱着课本,眉眼温顺,小声笑着抱怨天气有点晒,语气娇软,引得三人柔声安抚、耐心等候。
四人依旧是旁人眼里最耀眼默契的一组,温柔簇拥,安稳热闹,日日如此,从无变动。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
桌椅整齐,窗门半开,秋风穿堂而过,撩动白色窗帘,轻轻翻飞,带起一室安静的簌簌轻响。
偌大的教室,顷刻间只剩一片死寂。
还有僵在教室后排过道里的姜离。
她原本跟着人群起身,打算和众人一起下楼集合。
口袋里刚装好的特效药贴着掌心,时刻提醒着她复查那日医生字字恳切的叮嘱,提醒着她潜藏在骨血里、随时会爆发的致命旧疾。
这几日她一直小心翼翼,早睡静养,克制情绪,不敢劳累,时时警惕着身体的异常。
可宿命里的反噬,从来不会给人提前预警。
不会留情,不会缓冲,不会等待准备。
就在她迈出两步的瞬间,毫无预兆。
熟悉的窒息感骤然扼住喉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她的胸腔。
空气瞬间抽空,肺部剧烈紧绷,无论如何用力,都吸不进半分空气。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的光影骤然碎裂、模糊、发黑。
四肢瞬间脱力,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清瘦的身子。
没有惨叫,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她就那样安静地、直直地,顺着桌椅边角,缓缓滑倒在地。
后背轻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淹没在楼下操场的喧闹里,无人听见。
前一秒尚且温润从容、稳稳站立的人。
下一秒,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与禁锢。
罕见旧疾,终究还是猝然复发了。
……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姜离所有的念头,只有一个。
别被发现。
别让他们担心。
别打乱所有人安稳热闹的日常。
她习惯性隐忍了两世,难受从不声张,脆弱从不外露,哪怕濒临生死关头,第一反应依旧是迁就别人、保全别人。
可这一次,她再也掌控不了分毫。
黑暗彻底笼罩视野,眼皮重若千斤,死死粘合,怎么也睁不开。
四肢彻底麻木僵硬,浑身动弹不得,指尖微微抽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彻底锁死,声带紧绷僵硬,哪怕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哪怕想要呼救、想要喘息、想要挣扎,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彻彻底底的失语、失力、失控。
这是她旧疾最凶险的状态 —— 深度闭锁性昏迷。
意识尚存,感知未灭,听得见外界的动静,能模糊捕捉周遭的声音。
却看不见、动不了、说不出、挣脱不开。
像被活活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清醒地承受窒息的濒死感,清醒地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恐慌,无力自救,无人施救。
楼下的喧闹遥遥传来,风声、笑声、哨声交织在一起,鲜活热烈。
咫尺之外,是人间烟火,岁岁安稳。
而她孤身困在死寂的教室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悬丝夺命,无人知晓。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窒息的痛苦层层叠加,反复碾压着她的意识。
她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听觉越来越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飘渺、不真实。
就在她的感知即将彻底消散、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走廊传来了轻轻的、孤寂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很安静,和所有人喧闹急促的脚步都不一样。
独属于一个人的,沉默的步伐。
是林棠。
全班所有人都奔赴操场集合,唯独她没有去。
她向来不爱热闹,不爱人群拥挤的喧嚣,不爱集体的簇拥打闹。
体育课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一段独处的时光。
方才她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想起课桌里还有早上刚发的作业本,便折返回教室,打算放下东西,再独自去往无人的看台角落静坐。
她背着单薄的书包,踩着细碎的光影,缓缓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
秋风穿堂,窗帘浮动,一室微凉寂静。
第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过道中央的姜离。
心口骤然一滞。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尖叫慌乱,没有常人看见突发昏迷的恐惧诧异。
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的平静。
三世记忆堆叠,生死离别、病痛挣扎、濒死场面,她早已见得太多,经历得太多。
麻木入骨,波澜不惊。
只是脚步下意识加快,快步走到姜离身前。
姜离静静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脆弱得过分。
明明往日里,她永远温柔从容、永远周全稳妥、永远是护住所有人的那一个。
此刻却狼狈倒地,濒临险境,无人问津。
林棠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微弱、浅快、濒临停滞。
再贴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是旧疾复发。
一瞬间,林棠心底瞬间明晰了所有症结。
三世记忆重合,她太清楚姜离这根植骨血的罕见病,太清楚这种猝然昏迷、窒息失语的凶险。
也太清楚,此刻的姜离,是有意识的。
是被困在身体里,清醒地痛苦,清醒地恐惧,清醒地无能为力。
林棠垂眸,看着她苍白死寂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藏着极致痛苦的眉眼。
良久,轻轻开口。
声音不高,很轻,很淡,褪去了所有疏离冷漠,带着一丝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柔的熟稔。
是喊了两世的称呼,刻入骨血,无需思索,脱口而出。
“阿离姐姐。”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软糯、熟悉,跨越了两世朝夕、两世相伴、两世温柔羁绊。
落在死寂安静的教室里,落在姜离混沌涣散的意识里。
“阿离姐姐,听得见吗?”
林棠的语气平稳冷静,没有慌张,没有急切,只是轻声确认着她的状态。
地面上僵躺着的姜离,混沌的意识骤然狠狠一颤。
听见了。
模糊涣散、濒临破碎的听觉,在这一刻,硬生生抓住了这道声音。
很轻、很软、很温柔。
熟悉得极致,又模糊得极致。
像深埋在岁月最底层、被彻底掩埋、被彻底清零的旧梦余音。
跨越了漫长轮回,跨越了遗忘断层,跨越了无数错付与辜负,猝不及防撞进她荒芜空洞的神魂里。
姜离的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是这个声音。
她听过的。
一定听过的。
无数次、无数遍、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有人无数次软软甜甜、小心翼翼、依赖十足地喊她 —— 阿离姐姐。
不是现在这种客气温柔、疏离平淡的语调。
是更甜、更软、更亲昵、更粘着她的语气。
是专属她一个人的称呼,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温柔羁绊。
记忆被抹平,画面被删除,过往被清零。
可神魂的烙印,永远抹不去。
她想回应。
疯狂地想回应。
心底拼尽全力呐喊、挣扎、应答 —— 我听见了,我在这里,我听得见!
她想睁眼,想抬头,想开口,想抓住这道熟悉到心痛的声音。
可身体依旧是彻底的禁锢。
眼皮纹丝不动,声带彻底锁死,四肢僵硬麻木。
意识清醒,却彻底失语,彻底失力。
她只能困在黑暗的牢笼里,徒劳地、绝望地挣扎,连一丝一毫的回应都给不出。
只能任由那道温柔的称呼,一遍遍落在耳畔,撞得她神魂剧痛、心口空崩。
林棠见她眉眼微颤,知晓她意识尚存,不再多言,立刻俯身快速翻找。
“阿离姐姐,你的药呢?”
她语速很轻,冷静又急促,指尖快速掠过姜离的校服口袋、裤兜、书包侧袋。
“告诉我,你的药在哪里?”
姜离的意识混沌又清醒,拼命想要传递位置信息,想要告诉她 —— 在左侧口袋,刚装好的特效药。
可喉咙像被堵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无助地感知着她温柔又急切的摸索,心底又慌又痛,又愧疚又酸涩。
熟悉。
太熟悉了。
这种被人耐心救助、被人紧张牵挂、被人细心呵护的感觉。
这道温柔沉稳、临危不乱、安静救她于生死边缘的身影。
模糊的碎片在姜离脑海里疯狂翻涌。
好像很久以前,无数次她濒临发病、濒临窒息、濒临生死一线的时候。
也是这样。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奔来,紧张地唤她阿离姐姐,慌乱地找药,冷静地施救,一次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是她。
好像一直是她。
可她想不起来。
一丁点画面都拼凑不出来。
眉眼模糊,身影模糊,岁月模糊,所有过往尽数空白。
只剩神魂深处,刻骨的熟悉、刻骨的安心、刻骨的亏欠与酸涩。
林棠没有耽搁,指尖快速翻找,最后在她左侧校服内袋里,摸到了小小的药瓶。
指尖触碰到药瓶的那一刻,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随身带了。
还好,来得及。
她快速拧开瓶盖,倒出药片,又俯身抬起姜离的后颈,让她微微仰头,动作轻柔稳妥,熟练得让人心疼。
是两世无数次施救,练出来的本能。
无人知晓她这份熟练的来源,无人知晓她曾陪着姜离熬过无数次生死复发。
林棠将药片轻轻送入她干涩青紫的唇间,指尖抵着温水,一点点喂服进去。
动作轻柔细致,耐心至极,生怕力道重了,弄疼濒临崩溃的她。
全程安静无声,只有轻微的水流声,在空荡的教室里轻轻回响。
药物缓缓滑入喉间,慢慢渗入机体。
窒息的禁锢感,一点点、缓慢地松动。
胸腔的紧绷感缓缓缓解,濒临停滞的呼吸,渐渐找回微弱的节奏。
姜离涣散的意识,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可那道声音,那声温柔的「阿离姐姐」,依旧死死盘旋在她的识海深处,挥之不去。
太熟了。
熟到心口阵阵抽痛,熟到眼底酸涩发胀,熟到灵魂本能地颤抖、愧疚、心慌。
是她遗忘的人。
是她亏欠的人。
是她弄丢的、最珍贵的人。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无论意识如何挣扎,如何追溯,如何打捞,依旧一片空白。
只剩一片模糊的、温柔的残影,和漫天漫地、无从溯源的愧疚。
林棠确认药物完全服下,见她呼吸渐渐平稳,危机彻底解除。
她直起身,收回所有温柔,眼底的细碎波澜瞬间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死寂的平静与寒凉。
施救至此,仁至义尽。
两世羁绊,早已亲口斩断。
她救的,是一个曾经温柔待她、两世相伴的故人,仅此而已。
不再有执念,不再有不舍,不再有亏欠,不再有心动。
风依旧穿堂,光影依旧流动。
林棠静静看了地上依旧昏迷、眉眼微蹙的姜离一眼,没有再多停留,没有再多一句叮嘱,没有再多一丝留恋。
转身,拿起自己桌洞里的作业本。
步履轻轻,背影单薄孤寂,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木门被微风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室光影,隔绝了两人错位的宿命。
彻底,决绝,毫无回头。
……
教室里再度归于死寂。
只剩姜离一人,依旧僵躺在地,依旧无法睁眼、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药效慢慢起效,身体的禁锢缓缓松动,濒死的恐惧渐渐褪去。
可神魂深处的震颤,久久不息。
那道温柔又清淡的声音,那声软糯熟悉的「阿离姐姐」,一遍遍在空白的脑海里回荡、回响、盘旋。
模糊。
极致的模糊。
像隔着千层雾、万重山,隔着生死轮回、岁月洪荒。
抓不住,看不清,摸不着。
却刻得入骨、痛得铭心。
她好像,在哪听过千万次。
好像,有一个人,从前日日、时时、次次,这样喊她。
喊得温柔,喊得亲昵,喊得满心依赖,喊得倾尽温柔。
是谁?
到底是谁?
姜离残存的意识疯狂挣扎、疯狂追溯、疯狂求证,却终究寻不到半分答案。
记忆一片空白,宿命一片错位。
她被人从生死边缘温柔救下。
被人用最熟悉的称呼轻声呼唤。
可她遗忘了救命之人,遗忘了两世温柔,遗忘了所有亏欠。
窗外操场的喧闹依旧遥遥传来,少年人的嬉笑明媚热烈,岁岁无忧。
他们依旧簇拥着虚假的温柔,偏爱着伪装的善意,热闹圆满,岁岁安稳。
无人知晓教室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
无人知晓姜离险些就此长眠。
无人知晓,刚刚救回姜离一命、温柔唤她阿离姐姐的人,是她们全员辜负、全员遗忘、全员错过的唯一真心。
更无人知晓。
那声跨越两世的温柔呼唤,是她们清零的记忆里,唯一残存的、最干净赤诚的羁绊。
风落满堂,余声空荡。
她记得声音,记得温柔,记得熟悉,记得愧疚。
唯独,记不得她的名字,记不得她的模样,记不得她曾爱她们、守她们、成全她们整整两世。
咫尺旧人,终生陌路。
一念余声,半生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