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座，你想当岳飞还是杀岳飞

这场庭审比我预想的时间要更久，中间休庭，我们吃了午饭，仍然是我单独一个房间，不知道是虞啸卿还是唐基的主意，总之是盯死了不让我有机会和他们串供，我只能祈祷事情的发展不要和我知道的有太大出入，祈祷虞啸卿到底能因为龙文章说的话动容，祈祷孟烦了的脑子够用，能带着他们商量对策。

下午，继续开庭。

我就这样看着龙文章狼狈的表演了一出招魂，听着他概括自己的生平，虽然我早就知道。从偷书上学，到参军入伍，柳州守备团、什么贩卖私盐走私鸦片，不着调的守备团军歌，再到虞啸卿口中害死了很多人的军官特训班，怎么偷了货然后当上中尉，辗转多个拿不出手散了的队伍，后来编入虞啸卿的队伍，出兵缅甸，穿了被流弹炸死的祁团副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了“团长”。

虞啸卿听的不屑又愤怒：“想过过领兵的瘾。你能用一驼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兵的梦想。”

龙文章很久都没说话，我更加理解，为什么当初在缅甸我和他初遇时候一口断定，他想要带着炮灰们干人事，对的事，他那样古怪地看着我。他并不是一个清高看重脸面的人，在南天门之前，他幻想着出人头地，旗语求援时候他说对虞啸卿一向敬仰，并非作假，颠沛流离的讨生活，最初他或许真的想成为虞啸卿那样的人，而南天门埋骨他乡的近一千人，让他清楚地看到了代价。

所以他答得很苦涩：“是。”

虞啸卿眼神更冷洌了一些：“知道你的罪吗？”

“我害死了一个团的人。”

声音沙哑。

“不止这些，不过想必其他的，你也不在意。我在南天门上给过你成仁的机会，为什么跑回来？”

“因为我拉回来的人都还没有死绝。”

说到这里，龙文章突然猝不及防的收了声，然后蹙着眉低下头，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语气缓慢、悲伤又有一丝决绝：“不是……假的。我当时在想，再这么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我做过很多孽，但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就是想活着回来。”

虞啸卿总结：“你想的就是活命。你精似鬼，你知道一个人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所以你拉上一群人。”

龙文章没有否认。

虞啸卿又说：“你这种人，怎么都想活。”

龙文章的目光变得空洞：“是啊。”

他的手死死的扣住身后的桌面，指节掰成了一个看着都会疼的角度，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手指在颤抖，我感觉嘴唇干得厉害，舔了一下，才尝到一股咸涩的味道。我很想冲上去抱住他，但我不能。

虞啸卿没再追问了，可能是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向余治挥了挥手，示意他把龙文章带下去。

我心里开始打鼓，比期末答辩前还要紧张，我知道，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而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会关乎他的生死。

唐基开始翻看手里的名单。

我期待着会有奇迹出现，可虞啸卿好像从一开始就看孟烦了不顺眼，根本没心情听他铺垫完那一长串的说辞。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大脑容易空白，我开始记不清，回忆不起来，原著里面这段对白是怎么发生的，孟烦了是说到哪里被打断的，所以我更加担心，我无从判断，此时此刻到底有没有比我记忆里的更糟糕。

后来的证词，更像是一群被赶上台临时忘词的草台班子，兽医絮絮叨叨说着他半生没想明白的天命，蛇屁股一边哭一边叫冤枉，不辣一嗓子喊得倒慷慨激昂，试图和虞啸卿套个老乡的近乎，迷龙梗着脖子说我就不下去。我觉得虞啸卿快要被他们气死。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做过小组作业的人都明白，如果自己的队友面对考官一连串提问，回答得乱七八糟，那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只希望等会儿轮到我的时候，虞啸卿能有耐心听我说完。

等阿译被叫上去的时候，孟烦了脸上已经流露出一种绝望，他可能觉得，到这时候，恐怕真的无回天之力了。

“他有罪。”

全场寂静。

“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也能够犯下他所犯的那些罪行，吾也宁死啊……我就是要做，也真的想做成龙文章那样的人。如果真的没有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吾宁死乎。”

我看着阿译，在心里默念。

我也是。

唐基看不出什么情绪，轻轻敲了敲桌子：“嗯，还有一位，徐小姐，你也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我走到祠堂中央，如芒在背，像在做梦。虞啸卿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我，我很难捕捉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他看到我会这么个表情。

他声音带着些冷意：“你是他的未婚妻？”

我点点头。

“竟然敢带着亲眷上战场，军纪涣散至此，果真是应该整顿了。”

我赶忙搜刮着理由：“师座，您误会了，不是我跟着他去战场。我和他只是早年订过娃娃亲，后来家里去缅甸做生意，就再没见过面。这两年缅甸也乱了，逃难途中我和家里走散了，是正巧在路上碰见了他。那时候他正带着人马赶路，我们相认之后，他就也带上了我，直到回到禅达，可以说我这条命，是他救下来的。”

不成想我解释完，虞啸卿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照你的意思，刚才也是他在说谎？生在庙里，籍贯不详，却有个订过娃娃亲的未婚妻？”

坏了。

都说一个谎话要用一千个谎话来圆，这话糊弄本来也不清楚彼此过去的炮灰们行，但眼前的法庭上，显然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这死脑子快想啊……

我飞快地思索着眼前的局面，却发现已经无解。如果我硬要编下去，要么虞啸卿仍然认定是龙文章没说实话，要么如果深究下去，牵扯出他连名字都是捡来的，恐怕就更说不清楚了。

“没有……”

我绝望地苦笑。

“是我说谎了。我只是逃难到野人山的华侨，并不曾与他相识，是他沿路经过的时候救了我，带我回到禅达，我知道您要审他，太担心他，为了能出庭情急之下才找的借口，不关他的事。”

我只能实话实说。总比被虞啸卿误会是他说谎要强，不能再越描越黑了。

这和我曾经和炮灰们说的大相径庭，我听见侧后方一阵骚动。

虞啸卿和唐基对视一眼。

“你倒是承认的快。既然如此，那么今日的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转头示意何书光。

“带这位小姐下去吧。”

我的心沉入谷底。不行，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我咬咬牙，装作扯自己的衣角，下了死劲儿狠狠的在自己腰上掐了一把，眼泪溢出来。

我抬起头，迎上虞啸卿的目光。

“我虽然不是他未婚妻，但一路走来我见过他的为人，如果要嫁，我就是真的想嫁一个这样的军人。师座，这法庭之上我信口雌黄了，麻烦您把我和他一起关起来，如果您要枪毙他，那就连我也一起吧。”

虞啸卿皱起眉头，看着我放在腰侧的手。

“你这是威胁我？何书光，带她下去。”

“哎，虞师座，你莫要这么急噻，这年头都想找活路，为了救命恩人就能寻死的，我是没见过，让她说完嘛。徐小姐呀，你这话是怎么讲的呢？”

不等何书光上前，陈大员摆摆手，饶有兴趣地咂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虞啸卿刚要发作，唐基拦住他，恐怕再不情愿，到底还是得给陈大员个面子。

我深吸一口气。

“他不只救了我，还有一路遇到的中国人。这样的世道，如果一个护送妇孺百姓回国，冒死阻击日本人的军人，要被自己人枪毙，那我们被敌人打败也是迟早的事了，与其活到那时候遭人凌辱，还不如现在陪他死的清净。”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军尚且还在守卫禅达，难道军中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吗？”

虞啸卿就差拍桌子了。

我冷笑：“当然有。乱世之中想当岳飞的人有千千万，可我只知道，眼下禅达有个岳飞，就要死在风波亭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谁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间没人开口，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我的确意有所指，想当岳飞的人，首当其冲就是虞啸卿。这话陈大员听不懂其中缘由，只当我是替龙文章鸣不平，可却直戳虞啸卿的肺管子，他当然知道禅达能保住，离不开龙文章西岸阻击，靠这功劳升了师长，也不是他的本意，但作为虞家长子，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只是以他的骄傲，他不能接受真的成了我嘴里说的这样。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虞啸卿脸上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我摇头：“不是。我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哪怕宁愿为他冒死？”

“不只是为他。”

虞啸卿盯着我，像是在看我是故意这么说，还是真的已经破釜沉舟：“你知不知道，军事法庭作伪证，你真的够被定罪。”

“知道，所以麻烦师座把我也关起来。”

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反而平静下来。

他冷哼一声：“救下你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他运气是不差。”

我看着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虞啸卿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