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可能赌对了。虞啸卿没有把我关起来,也没有继续问我什么,他看起来很疲惫,然后宣布退庭。
但我心里还是隐约的不安,结果尘埃落定之前,我总归无法确定,龙文章能不能安然无恙。
这些天来在禅达的日子,比缅甸的战场更接近人间,但也更让我明白,体面和骄傲没有任何用处,在一个连生存都未必有保障的年代,当初禅达城门口龙文章想把我托付给虞啸卿,我那点不服气和叫板,是真的给后来的自己添了无数麻烦。
如果那时候服个软让虞啸卿给我安排住处,和他混得熟一点,哪至于像现在一样费尽心思,都不确定能不能说的动他呢?
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以眼前的机会,就是我唯一能把握的,我得想办法和虞师搭上关系,才能时刻盯着点虞啸卿的动向,知道他最后到底怎么处理龙文章的事,如果有机会还能给他吹个耳旁风。
犹豫了一下,我跟上虞啸卿
他转过身:“没定你作伪证的罪,是看在你是个姑娘,情有可原的份上,不要得寸进尺。”
我努力换上一副诚恳的笑容:“知道师座宽宏大量,没和我计较,只是……”
“什么?”
“我在禅达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营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您既然没打算让我死,那能不能好人做到底,让我在您这里找个活干?”
我感觉自己脸皮确实有点厚了。
虞啸卿眯起眼睛:“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不是走投无路嘛,也是今天才见识到您为人坦荡。我会的东西很多的,我会英语,能做翻译,会点医术,写字也行,或者洗衣做饭的……”
毛遂自荐不丢人,不丢人。
“师部用不着洗衣做饭的丫鬟。”
“那翻译呢,和英美盟军那边,翻译您总用得到吧,多一个您又不吃亏,工钱给多少都行,”我干笑一下,“我很便宜的。”
“便宜?”,虞啸卿瞥了我一眼,“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
我无辜地看着他:“替您考虑呀,战时物资紧俏,可我总得谋生对吧。”
虞啸卿终于认真的上下打量我:“你叫徐亦之?”
我点头。
“我倒是好奇了,刚才还大义凛然,现在这样谄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中叫苦不堪,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给你打工嘛,要不是为了龙文章……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就是想找个营生,要不然您让我干几天翻译试试,您看我表现嘛。”
虞啸卿被我磨的有点不耐烦:“军中没有女官,我劝你好自为之。”
怎么油盐不进呢,亏我还给他好脸。看着虞啸卿这铁面无私的样子,我真想翻个白眼。
“师座,您不会是因为我庭上说的那些心虚了吧,所以不敢用我?”
他本来是不准备再搭理我,听见我这句,脚步顿住,黑着脸回头:“我心虚?”
“那您为什么不敢给我个机会试试?”
他气笑了:“行,你说你会英语,这乱世之秋,你在哪学的?”
看来还有戏?
“在缅甸的时候,那边的学校不讲中文。”
反正说得通。
“明日来师部找我,能不能留下,看你能做到几分,虞师不养闲人。”
虞啸卿冷着脸,似乎很不情愿,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哎?我愣在原地。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吃硬不吃软,不被我怼两句是浑身难受吗,这下反而同意了?
算了,虞啸卿这人本来脾气就不是个好相处的,反正这事成了,我能在他身边盯着龙文章的结果就行,也算是多一层保障。
这事办完,我才上了回去的车。
他们在讨论龙文章到底会不会被枪毙。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我现在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我不敢看,不敢想。
其实大家心情都是阴云笼罩。他们需要发泄。
于是孟烦了笃定地说阿译成不了龙文章那样的人。
阿译不服气。
阿译看起来又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让大家举手说,然后举手的是除你外的所有王八蛋,你真会现在死吗?”
孟烦了使劲儿戳他。
我想到了两年之后的很多事。其实对我来说,早就没了穿越者的心气,我只是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救命稻草,这里也想插一手,那里也想埋一笔。
“我不举手。”
我看了一眼孟烦了。
“想成为谁那样的人,得先想才有可能做到,谁也不是打生下来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但至少他敢承认他想。我也想。”
阿译迷茫的看我。
“你说,你也想?”
“嗯,所以得知道,他为什么是那样的人。”
阿译不说话了。
今后的种种,如果一切顺利,龙文章能回来,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几句,对未来有没有用。
“成,您二位高尚。”
孟烦了把头别过去,大家都安静了。
好半天,不辣终于忍不住问我:“嗳,小半仙,你刚才找虞啸卿说什么了?”
“给他干活。”
不辣瞪大眼睛:“你疯啦?他都要枪毙死啦死啦,你还给他干活?”
我摊手:“现在还没判,所以我才要去盯着他啊,在他身边吹吹风,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沉默。
过了一会,孟烦了又把头转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小太爷算是听明白了,你这眼瞅着真不是他表妹,死啦死啦说的是实话,那他当初为什么认了你?”
得,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得来,虽然庭上他们怕证词出问题,谁也没提,但是谁都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和龙文章相认的,明显和他的生平对不上,和我说的路人也对不上。
我叹了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我后来说的也是真的,当时说是表妹,是为了让你们带我回来找的借口,他认我,可能是恻隐之心,怕我真死在野人山吧。”
“一眼就知道他名字,你当我是迷龙那么好骗?”
孟烦了嗤笑。
“个瘪犊子的谁好骗?”
迷龙瞪眼。
这一个个的……我有点头大。
“因为我会算卦啊,我逃难之前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上说有个叫龙文章的,跟着他就能活,所以看到阿译叫他团座,我估计就是这个人了,一激动就喊出来了呗。”
我故作镇定地耸肩。
不辣惊奇:“真的假的,你这么灵啊?”
“不然呢,你就说你们一路回来,我算没算准吧。”
迷龙忍不住问我:“那你算算他会不会被枪毙?”
我被噎了一下,要说按照原来的世界线收束我是知道的,可现在多了这么多变数,我又不是真算卦的,最关键的是,我怕一口毒奶,这个道理就跟人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我身体好从来不感冒一样。
我硬着头皮说:“这……天机不可泄露,命算多了会薄,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整的怪玄乎的。”
迷龙被我糊弄过去。孟烦了还在皱着眉头,他是个聪明人,这套说辞显然没那么容易让他信服,但他一下子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解释,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深究。
车停在收容所门口,他们被赶进去,这次我没了身份的挡箭牌,只能回小玉那里,等明天去师部看看情况。
当时的我,以为今天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说起来这天,我才知道,龙文章其实并没有被关回去,只是被带到后面的院子里。我这点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他听了个全乎。若是知道他在听,我想我会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因为这些,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想让他听见。
……
庭审时侯,隔壁院内。
龙文章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个虞师卫兵,一左一右杵在他身后。
他听懂了,这群丘八,不想让他被枪毙,一个个用尽浑身解数,像个戏班子。
庭上的声音隔着院墙,听的不算真切,他的思绪飘得很远,直到那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是我说谎了……”
龙文章心里一惊,他其实能料到这个蹩脚的戏码在虞啸卿那里说不过去,但他没想到,徐亦之竟然招的这么痛快,像是把浑水故意往身上泼,也不怕给她淹死。
路过的?照这个说法,原主表妹这层皮也果然是假的。
而徐亦之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更想不通了。
真想嫁给我?还让虞啸卿把她也关起来?
龙文章有点恼。这丫头简直胆大包天,她到底知不知道,出庭作假证,虞啸卿要是和她计较,真能吃不了兜着走。
“表哥,是我啊……”
“我想学打枪……”
“如果他见色起意,那也只能是对我……”
“我不走,你也看到了,我通晓天机,白毛巾我说对了,后面让我跟着,你也用得上……”
过去的一幕幕在龙文章脑子里闪回。从在野人山的林子里,这丫头像个精怪凭空冒出来,故事编的那叫一个信誓旦旦,到后来的所作所为,如今回想,才发现她做的理直气壮,好些事还真能叫她算准了,就好像……
奉命下凡的神仙,专门来帮自己。
荒唐。
大耳刘备,有卧龙借东风,那是汉室宗亲的命,如鱼得水好歹也得是条鱼,可自己这三十几年过的像条泥鳅,哪值得什么星君下凡呢?
龙文章垂下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接着听。
嚯,拿我和岳飞比?
疯了,真是疯了。龙文章紧紧盯着隔在院子和庭上的那堵墙。这小半仙怎么就跟掐了虞啸卿的命门一样,专挑戳他心窝子的话说,偏偏还没被叉下去。
他半晌都没有动作,望着一棵老树发愣,直到虞啸卿疲惫的喊了退庭,才回过神来。
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敢赌命,世上有这么傻的人吗?更何况既然不是亲戚,她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做这些又是图啥,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嫁给自己吧。
这就有点……不太好办了。
龙文章忽然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