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证词

其实这时候的气氛，已经荒诞的有几分诡异了，我忍不住回头偷瞄炮灰团众人，大家看起来想法差不多，我们都怕虞啸卿真的给龙文章来一枪，阿译给我一种下一秒就要急哭了的感觉。

张立宪还是很茫然，龙文章的证词让他根本无从下笔，唐基只好继续追问：“那你是在哪长大的呢？”

“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运城的硝石湖我去过，白茫茫一片，关云长故居也去过。六岁到了绥远，都是跟家里人去的。蒙古，甘肃，迪化，直皖之战时是在康藏，对，康藏，然后往东行，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

他如数家珍地念着一个又一个地名，那些他走过的，有些如今已经丢了的地方，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或许可以被称作眷恋的东西，他一边说着，逐渐松弛了一些，甚至又冲着虞啸卿笑，我忽然觉得，他像一个赤子，正在把自己过往年岁里的一份珍藏，展示给虞啸卿看。

“到了江苏，嗯……可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不太平，然后就奔南走，往南边走是江西、浙江，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龙文章是那么的坦然。

虞啸卿并不能理解龙文章的坦然，在他看来这甚至是一种公然挑衅：“继续鼓唇弄舌，今天要定你的生死。”

龙文章的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恳切道：“所以要说清楚啊，我脑子不好使……”

“跑那么些地方做什么，还是耍嘴皮子吗？”

虞啸卿不买账，接着质问。

“就是讨口饭吃，师座。”

“阁下的戎武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我们的师座大人肉眼可见的怒气值还在飙升，手里的文件袋啪的一声摔在案桌上，“管鞋垫儿袜子的，居然敢在战乱之秋冒团长之职，我生平最恶不诚之人！”

我打了个哆嗦，说来惭愧，其实原本的生活里，我也没太多机会见过暴怒的上位者，上次如此近距离旁观，可能是高中时候面对训话的教导主任，我是说，人这时候打哆嗦，是一种本能，孟烦了他们也无外乎。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沉住气，别插嘴，至少他们的对话，还是我记得的那般，就说明事情还在控制范围内，没有偏离到更糟糕的地步，至少目前还没有。

龙文章看上去面露为难，然后还是认真的看着虞啸卿的眼睛：“师座，咱们俩以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这人吧，不是说真话长大的，真的，没说过几句真话……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真的真的，因为今天定生死。”

说到这里，他又偏过头来，我看得入神，心紧张的怦怦跳，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有点懵。又是一个我看不太懂的眼神，仿佛要把我洞穿，又好像带着几分歉意。

歉意？我怀疑自己眼花了。

“你老是回头做什么，你以为你未婚妻今天在场，我就能轻易放过你？”

虞啸卿不满龙文章这副说到一半走神的样子，使劲拿起惊堂木，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未婚妻？”

龙文章错愕。他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看虞啸卿，再看看我，像是半天才回过神来，师座口中的这位“未婚妻”，只能是我这个在场的唯一女眷了。他的确进来的时候就纳闷儿，我到底给虞啸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也跟着混了进来，这会儿终于猜了个大概，在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解释。

坏了坏了……我赶紧拼命给龙文章使眼色，这时候就别管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的了吧，你现在要是把我给卖了，总感觉虞啸卿能把咱俩一起生吞了。

好在龙文章确实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掰扯这件事，他回过神来：“没有，师座，就是觉得……真真假假，对人家不住。”

他苦笑一下。

真真假假……

“哼，”虞啸卿冷哼一声，“你现在倒悔改了？”

龙文章点头又摇头，虞啸卿眉皱的更紧了，他不明白这几句含糊其辞到底做何意味，但我好像懂了。

我总算是福至心灵，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龙文章看我的那两眼，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分明是开口前想到了什么心照不宣，终于在这一刻要被拿到台面上来，那是先前我们都避着，不去深究的。捡来的名字，还有我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妹。

我信口开河的身份托词，他为了把那出戏唱下去，只能顺着我往后圆，可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确定，这通晓天机的“小半仙”，他看穿了几分，而他恐怕也不清楚，我曾经和他说的前半生不安定，四海为家，到底是说龙文章这个名字，还是在说名字下面的这条命。

但当时一路匆匆忙忙，我们谁都没说破，而虞啸卿问话，他如果照实答了，和这“表哥”的身份，自然也就对不上了，但如他所言，今天定生死，他想说实话。

原来是这层含义……

我心情有些复杂起来，这借口其实也是临时救场，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故事是怎么开始的。说到底，我这个异世的游魂，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呢，倒是和他正好反了过来，除了名字是真的，身份履历，全是胡扯。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这点恐怕是由我而来的插曲，的确打断了虞啸卿原本审问的思路，唐基努力让对话回归正题：“你是哪年从的戎啊？”

“民国二十五年从戎。”

“在哪学的打仗？”

总算回到了我熟悉的节奏，我稍微松了口气。

龙文章迟疑：“我会打仗吗？”

“你毛病挺多的，别再让我加一条装腔作势。”

“死了很多人。”

虞啸卿瞪眼：“在哪学的打仗？”

龙文章自顾自地说：“我见过很多死人。”

虞啸卿努力耐着性子：“我也见过，没边没际的，跟我同命的人，只不过我活着而已。在哪学的打仗？”

“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于是虞啸卿真的被激怒了，他几乎气得冒烟，几息之间就干脆利落的拔出手枪，对着龙文章前面的地上开了一枪。

我靠，忘了这茬了……我吓得一个激灵，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唐基都赶紧拉住虞啸卿的胳膊：“啸卿，放下，收着。”

龙文章此时似乎和虞啸卿身处在两个世界，他喃喃自语：“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及无辜之人。”

“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在哪学的打仗？”

虞啸卿咬牙切齿。

“民国二十五年从戎，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看见很多死人，我一直看着，心里很痛，很痛……”

他语调还是平的，但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和虞啸卿对视着，而虞啸卿已经举起了手枪，正对着龙文章。

我感觉自己要抓狂了，忍不住在想，龙文章，你到底是真的不怕，还是就这样心痛着，念叨着，哪怕等人把枪口顶到头上，也还是这副样子……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

更要命的是，我转头看孟烦了，他嘴唇颤抖着。不对啊，原本这个时候，孟烦了不是会帮忙解释嘛，倒是说话呀……偏偏我一个民女，总不能是第一个插嘴的人。

“烦啦，烦啦！”

我拽他的衣服。

他也转过头看我。

“说啊，快想词儿啊！”

我急的脑门冒汗。

他颤颤巍巍的举起手：“那个……他的意思是说，他瞧见我们死了好多人，所以才学会的打仗，他是从败仗当中学会的打仗。”

虞啸卿放下了手枪：“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龙文章点头：“打过。”

“哪一仗？”

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一仗。”

虞啸卿点评：“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都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龙文章又一次回头，这回不是看我，是看这些仅存的炮灰们。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和我们没了的地方。”

“怎么讲？”

在虞啸卿看来，这句话很突兀。

“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儿，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的我直瞪眼花花世界，天津的麻花狗不理，广州的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酸菜白肉炖粉条，火宫殿的鸭血汤臭豆腐，还有被打成粉了的长沙城，没了，都没了。”

克虏伯不合时宜的吞咽着口水，而其他人，看向龙文章的眼神有些愤怒。我想我大概明白，他们为什么愤怒，龙文章就这样用一种向往的，遗憾的，又坦率的音调，陈述着很多在这个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记忆里的名字的食谱。

他站在这儿，手腕上还留着之前手铐留下的淤青，像是真的只是在说菜名，但我们都知道，不只是菜名。

如果，这场庭审结束……等他出来，我想告诉他，八十年后，从北京到上海，火车只需要六个小时，山东到成都，飞机两个半小时，不用北京上海，哪怕是随便一座三线城市的小吃街，都有老北京爆肚，东北锅包肉，鸭血粉丝汤，长沙臭豆腐，武汉热干面，粤式奶茶。

真的，每座城市的小吃街都有长沙臭豆腐，十块钱一份儿。

我有点想哭，说不清是心疼此时的土地，还是思念或许已经回不去的故乡。见没人注意，我抬手用力往脸上抹了一把。

龙文章继续说：“我没涵养。”

虞啸卿说：“我也没有。”

“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心痛发急，没涵养，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发急心痛。好大的河山，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贝尔池、海拉尔河、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对吧？”

我呆呆地坐在这，听着他一字不差的说着这些地方，曾经我诧异于他的地理常识，好多地方，我甚至都没听说过，郾城的郾我不会念，当初还要对着字幕认。

八十年后的人，何其有幸，生在一个不需要为此而痛心的时代。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还在说，说的唐基和陈大员开始尴尬，汗颜，但他突然执拗的不肯停下来，虞啸卿长久的沉默。

“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然后顿住。

“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可什么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呢，好像后世之人，也没有答案。

唐基打破了沉默：“你对赤色分子怎么看？”

龙文章没有思考很久：“书生不可以没有，但空谈误国。”

我这才如梦初醒，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重新把关注点放在了审讯问话。果然，唐基这家伙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是想给他挖坑，他答得没问题，算是滴水不漏，而虞啸卿的表情……

心中愈发忐忑，虞啸卿面色阴沉，我不知道是因为龙文章说的这些刺痛了他，还是也带着一些对龙文章不满，但时至今日，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