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禅达很寂静,街上的商贩都收了摊,这会儿对岸的炮火尚未波及过来,之前守住了江防,但当地驻守的军队还没扩充建制,于是很多人都有种这份平静还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错觉。
我也有这样的错觉,走在巷子里,恍惚中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没有身处八十多年前战火纷飞的他乡,只是走在2025年某个乡野小镇上。
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我没来由的想起了龙文章说过的这句话,不对,在这个时间节点,应该是他未来会说的这句话,如果,他能被放出来的话。
心一点点沉下去。谁不贪图安逸呢,睡到自然醒的晌午,吃一顿美食的傍晚,哪怕失眠也能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深夜。这些在我原来的生活里触手可及的碎片,当初从未觉得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如今却已经成了隔着漫长的岁月、历史、时空,或许再也无法回去的记忆。
我总是在对自己说,我还能做点事情,还能尽量帮他,这就够了,可是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也不确定之前那些微小的影响,是否已经开辟了一个平行时空,反而给他造成危机,也不确定所谓的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究竟有没有可能。如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济于事的挣扎,那我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一出荒诞的闹剧吗?
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才没有自带系统和金手指,也不会在另一个时代平步青云,甚至就连最基本的好好活着都很难。小说里不会写来自异世的游魂,为五斗米折腰,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在夜路上,开始无穷无尽的想家。
没有,狼狈是不会被拿到聚光灯下的。
回到药铺,我一言不发的走进房间。小玉在收拾着白天晒在院子里的床单被褥,看出来我状态不太对劲,一时间不敢开口询问,踌躇了一会,才轻声说:“回来啦,今天我把被子都晒了,最近老是下雨的,难得是个晴天呢。”
“嗯……”
我点点头,感觉有些哑然。心里闷闷的,这两个月来的记忆闪回,混杂着我曾经在另一个时代的过往,像一团理不清楚的毛线,让我纵使想要倾诉,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小玉,我想喝果粒橙。”
她愣了一下:“果粒橙?那是什么?”
我以前最喜欢的饮料。很显然,不存在于这时候的饮料。在能喝的到果粒橙的年岁里,我不需要操心别人的生死,不需要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生存,更不需要用那种难堪的方式,只为换两瓶抗生素。药店里能买,医院里能开,只值一杯奶茶钱,家家户户抽屉里屯着的放到过期,就扔掉再换一批。
“一种……橙子汁。”
小玉松了口气:“橙子呀,那我明天去买点吧。”
禅达物产丰富,南方本来就盛产水果,虽然在战乱年代大家过得都难了些,但是橙子还是能买得到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句不一样的我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新鲜的橙子,是那种加了防腐剂和橙子味糖浆的合成饮料。
我总不能告诉她,这是几十年之后才有的东西。一直躺到后半夜,我才勉强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小玉从外面回来,手里竟然拿着一个橙子,我有些诧异。
她笑了一下,有点局促:“我去早市买的,你尝尝,就是……钱没带够,只买了一个,你别嫌弃呀。”
看着她手里新鲜的橙子,我鼻子发酸,其实新鲜水果也没那么便宜,小玉的药铺子经营惨淡,平日里她自己也是不会买的。我用力揉了揉眼睛,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好像就这样生活下去,也不是没有希望。
我勾起嘴角:“怎么会嫌弃呢,我馋了好久,快来一起吃!”
忽然觉得昨晚的彻夜难眠,好像也没有那么过不去了。人在见过了盛世图景之后,才会在乱世里愈发委屈,可是本来就生在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连那个未来都没有见过,不知道能盼望什么,而我见过,记得,本身或许就已经比他们更幸运了,又何必埋怨命运呢。如果我运气足够好,从现在算起能活到90岁,不也就到了那个未来了吗。
更何况,现在还不到闲来无事来胡思乱想的时候。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事没事就去收容所那边转转,一来是看看康丫伤势有没有好转,二来也是在盯着庭审什么时候开始。
所幸康丫的伤势终于稳定住了,这两天烧退下去一些,只是人还昏迷着。我只能对自己说,不是徒劳无功就好。过了一个多星期,镇上开始议论纷纷,虞啸卿回到了禅达,以师长的身份,小玉多少知道些之前发生的事情,很是愤愤不平,说凭什么最后功劳都算到了这位长官的头上。
而我往收容所跑的更勤了些,因为决定龙文章命运的那场庭审,大概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事实上,忙起来之后我的确也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收容所这几天总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就连满汉和泥蛋都听到师部传闻,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会怎么烧。
不是我多心,本来原著里其实关于龙文章的风声不多,所以到了去庭审的路上,除了阿译,其他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说明虞啸卿本来就没打算声张和严肃处理,而现在我接连几天听到有人议论,让我不得不多想,情况会不会有什么节外生枝。
但是大家并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来以为我是来看康丫的伤情,可他基本稳定住了,迷龙就纳闷我怎么天天往这里跑,我也没解释,只是说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就是今天。张立宪和何书光带着十几个刚刚成立的虞师的精英们,开着一辆卡车,停在了收容所的门口,我们刚吃完饭,我在逗雷宝玩,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这小家伙和我也熟悉了一点,除了对迷龙,他总是叫一些奇奇怪怪的外号之外,和我们其他人,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张立宪没有给什么解释,吩咐着手下点完了人数,就要把他们押上车,对于院子里几个显然不是溃兵的人——我和上官戒慈母子,他没有多理会,只是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虞啸卿安排他做的事情。
都不带理我的吗……
联想到前些天听到的关于龙文章的传闻,我是在沉不住气了,即便知道本身事情如何发展,可之前接二连三的蝴蝶效应,让我已经不敢去赌,而庭审,是我唯一能够插手的机会了。总归虞啸卿的个性,不会和我印象中有太大出入,我了解他的软肋是什么,最怕听到什么话,如果能命中他最在乎的东西,事情应该还有转机。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想办法跟着一起去,到时候见机行事,再想办法替龙文章争取。
眼看何书光和张立宪也要上车,我来不及多想,在上官戒慈错愕的目光中冲到了院子门口:“等一下,两位长官,这是要带他们去哪,我能一起去吗?”
何书光看了看张立宪,没回答,这是在等他张哥的意思呢。张立宪则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军事机要,无可奉告。”
顾不得那么多了,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是关于庭审吧,让他们去作证?”
“你怎么知道?”
何书光一脸诧异,说完就被张立宪瞪了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于是他看起来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我硬着头皮解释:“这些天虞师座新官上任,镇上传得沸沸扬扬,当初龙文章被你们带走也是全城百姓都看着呢,我想不知道也难。既然如此,我理应跟着一起去,当初从缅甸回来,我也是全程和他们一起,出庭作证,算我一个有何不可?”
张立宪虽然在士兵们面前有种少年军官的锐气,但到对平民态度还是软了一些:“这……军事法庭,岂容儿戏,姑娘,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说着就招呼何书光要走。
我乱了阵脚,要是让他们走了,我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是人在这种时候永远是嘴比脑子快。
“等一下,我真的得去,我是他未婚妻!”
等我意识到我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我已经一只手扯住了张立宪的袖子。
他这下彻底没办法无视我了,停下对炮灰团众人的推搡,诧异地回过头:“未婚妻?”
眼神里满是狐疑:“那个假冒团长的,还有个未婚妻?”
我忙不迭地点头。横竖话已经说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出戏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炮灰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盯着我,嘴巴张的有鸡蛋大。迷龙和不辣脸上写满了吃瓜看戏,他们显然知道,我并不是什么未婚妻,只是没想到,我竟然真能信口开河,找了这么个借口。
还是孟烦了反应最快,见大家都愣在那,赶紧一拍脑门:“啊对,哎,您瞧瞧,这不是巧了嘛,这姑娘也是跟着我们从缅甸回来的,凑巧和他是老相识了,说是以前就有婚约,您这不让她跟着一起,多不合适啊?”
张立宪开始认真的打量我,他其实对我有些印象,从西岸回来那天,在城门口的时候他也在,是记得当时龙文章有托虞啸卿照顾我,结果被我拒绝了这事的。
他看向炮灰团的其他人:“他们说的是真的?”
“嗯嗯嗯,是真的是真的!”
“这还能作假噻?”
哥几个也是仗义。
张立宪还是有点怀疑,他走到在一旁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阿译面前,在他看来,与其和这帮子上不得台面的烂人费口舌,还是上过军官训练营,看起来还算体面的阿译更可信一些,但阿译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他求助一般的看着孟烦了。
迷龙站在阿译身旁,见他不说话,一个胳膊肘捅在他腰侧。
“哎,你干什么啦!”阿译被捅的一个趔趄。
迷龙瞪眼:“干啥玩意,人家问你话呢,是哑巴了咋的?”
阿译就慌慌张张地开口:“哦,是,是的啦,这位徐姑娘,确实和他是…有婚约的啦。”
见阿译也这么说,张立宪和何书光才点点头,对视一眼:“那让她跟着吧。”
我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蒙混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