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炮灰收容所

小玉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还是和和气气地笑着：“那你先坐会儿，我把前头收拾一下。后院有水，你脸上和手上都脏得厉害，要不要去洗洗？。”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已经和从泥坑里刚刨出来没什么区别，身上穿着的那件冲锋衣已经破破烂烂，划得全是口子，头发打绺，油乎乎的，甚至还能隐约闻见一股臭味。

“哎，行，实在太感谢了！”

没什么好推辞的，毕竟我是真的没地方去，我叹了口气，之后再想想怎么还这人请吧，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洗完了澡，小玉给我找来一身干净衣服，带我到卧房里。房间很是简陋，进门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头衣柜，和一张床，墙面的砖有种年久失修的感觉，窗户是纸糊的，但收拾的很干净。她有些羞赧：“家里没多余的客房，就这一张床，得让你将就一下了。”

我赶忙摆手：“不要紧，有个地方住就很好了。”

这是实话，我不得不感叹，人类的适应能力的确很强，从二十一世纪的公寓楼，到野人山的丛林，竟然也让我习惯了，现在能有张床，我就已经谢天谢地，更何况看样子她也过得不容易，我哪还有挑剔的道理。就这么住了下来，兴许是因为奔波了数日，终于有了安全的，好歹像点样子的住处，之前高度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哪怕是和小玉挤在一张床上，我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几乎是沾枕头就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那群家伙们，我一起床就急匆匆地出门，想去找找收容所安置在哪里。可我发现我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当时他们被压着带去收容所的时候，我应该跟上去的，现在可倒好，我像个没头苍蝇在禅达城里转，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在什么地方。问了周围几家铺子的老板，也都说不知道，小玉也急得厉害，她想去看看兽医，这几天我大抵知道了她的身世，也是个可怜人，早些年父亲是个老郎中，经营着这间药铺子，后来去山里采药，晚上太黑，摔下山死了，过了好多天尸体才被人发现。

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每天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人数不过来。她父亲死后，就剩她自己打理这铺子了，但她那时候也没学过多少本事，给人号脉都不太会，后来是战事紧急，局势越来越不好，兽医跟着川军团来了禅达，和一帮溃兵待在一起。有一次去小玉的铺子里抓药，见这姑娘身世可怜，又不太会给人看病，几乎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他向来心软，就经常来这看看，教她点医术，一来二去时间久了，小玉也把他当半个爹看了。

只是兽医自己的水平也实在不那么看得过眼，小玉这徒弟，就更是不甚精通了。

又在附近问了一圈，还是没什么收获，我垂头丧气的回到店里。小玉见我回来，迎了上来：“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见我这副表情，她宽慰道：“没关系，咱们慢慢打听，他们反正就在这，总能找到的。”

我心说主要是还有个伤员，未必等得起，可说出来也无非是徒增小玉的担心，并没有什么用，索性也就没吱声。

过了大概七八天，我觉得实在不能坐以待毙，盘算着该怎么打听。忽然转念一想——虞啸卿是觉得他们“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严重有损军人形象，才不想让他们在镇上流窜，消息也封锁的严，可这么小个镇子，来来回回这些乡民好多也都认识，除了收容所，其他人的消息未必打听不到，比如说，小醉。

没记错的话，孟烦了在那收容所里是待不住的，过了没几天就会去小醉那边找她，如果我能提前在小醉家附近蹲点，让孟烦了给我带个路不就好了。想到这里，我来了精神，风风火火的到了柜台前面，拉着整理药材箱的小玉：“哎，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年纪不大，四川人，叫小醉。”

小玉一愣，看样子应该确实知道：“你说的是，做那个的小醉？跟着他哥哥过来这边的，后来他哥哥去打仗，就没消息了。”

声音有点犹豫，她也是个心善的，估计是因为觉得这么说到底不太好，但是总得确定我问的是谁。我赶紧说：“对，对，就是她，听说她哥哥以前是川军团的？”

小玉点点头：“嗯，是呢，我之前见过他们兄妹，后来她自己一个人了，不怎么和镇上的人来往，到我这里抓过药。你要找她做什么？”

我解释道：“收容所不太好打听，估计上头是不想让他们和外面接触，但我听说小醉和里面一个当兵的熟，说不定知道消息，我想去问问。”

“那我带你去吧，我知道她住在哪。”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锁了店，看样子也是急着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和小玉一前一后出了门，拐过几个巷子，到了一处小院门前，路程不算太远。我刚要上前敲门，小玉就一把拉住我。

“怎么了？”我不解。

“你，现在别进去……”小玉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没反应过来，就看她肉眼可见的脸红了，咬着嘴唇抬起手，指了指门上挂的一块牌子：“那个牌子，这样放是里面有人……”

她小声嗫嚅。

我傻了眼，差点就闹了笑话，这要是直接敲门，罪过可就大了，我尴尬的讪笑：“啊，幸好你提醒我了。”

只好在外面等着，过了好半天，门终于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我和小玉躲到巷子拐角，看着他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我们才对视一眼，来到门口。这会儿门没关，我往里面张望，就看见小醉在院子里收拾着晾晒的衣物，她没看见我们，于是我敲了敲门：“是小醉姑娘吗？”

她闻声转过身，先看到我，面露疑惑，然后注意到小玉，开口询问：“小玉姐，你怎么来了？她是……”

小玉介绍我：“那个跟着川军团一道回来的姑娘，她说你可能知道他们被安置在哪里？”

我补充：“我是从缅甸那边回来的，听烦啦说起过你，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嘛？”

小醉疑惑：“烦啦是谁？”

我一拍脑门——忘了这会儿孟烦了还没和她说过名字呢。我解释：“就是川军团瘸腿的那个，你们认识吧？”

小醉这才对上号：“是他呀，认识的，他怎么样了，还好吗，我也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哪，当时城门口见他们被押走了，这些天他也没来找过我。”

我也没太失望，恐怕是还没到孟烦了第一次溜出来的时候，虽然知道大致的事情，但具体时间并不确定，也只能耐心等着了：“他应该没事，我也好些天没见他们了，小醉姑娘，要是他什么时候来找你，能不能麻烦你和我说一声？”

“好，那我到时候去小玉姐店里找你。”小醉答应了下来。见事情有了着落，我和小玉就准备离开，临走，小玉想给小醉留下几个烧饼，可小醉说什么也不肯收，我们只好作罢。

好在，这次我们没有等太久，第二天下午，小醉就带着孟烦了到了药铺子上。

孟烦了见了我，也有点意外：“嘿，小半仙，挺有本事啊，几天不见，你倒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我白了他一眼：“听你这意思，是盼着我露宿街头呗？”

“哪能，那样死啦死啦不得吃了我们。”

提起龙文章，他神色暗下去，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是在担心，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特务营营长，虞啸卿枪毙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冒牌的团长，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我毕竟知道情况，便宽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他命大，死不了，虞啸卿这人惜才，不至于毙了他。”

他却不信，只当我是在自我安慰，见状我也没办法解释太多，只好岔开话题：“带我去你们那看看吧，我这几天一路打听，也不知道你们被藏到哪里去了。”

有了孟烦了带路，我们总算是找到了收容所的门口，结果却被满汉和泥蛋拦在了外面。

“你进去，她们不行。”

孟烦了试图说服他俩：“都是自己人，哥儿几个，给个方便，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可这两位也是轴劲儿上来了，说是上面有命令，老百姓一律不让进。无奈之下，我只好冲孟烦了眨眨眼睛，打个暗号，让他先进去，我们再想办法。

绕着收容所外围走了一圈，小玉和小醉都有点泄了气，这两米高的围墙，怎么看也没办法进去。

“这下可真是，找到了地方，也没什么用嘛。”小玉面露愁容。

我思索片刻，转头看见围墙一角，有棵歪脖子树，计上心来：“你们在这等我，我有办法进去了，大门走不通，我还不能翻墙啦？”

她俩有点不可思议，看着那树和围墙，显然是不太相信我能翻的进去，其实要是没有这棵树，我还真没什么办法，但是爬树总比翻墙容易，我酝酿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爬到树上，又借力到了围墙顶上。可往下一看，冷汗直冒，这高度，我实在不敢往下跳，好在迷龙正在院子里打着瞌睡，我从墙上扣下一块碎砖，朝迷龙扔过去。

他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我蹲在墙上，瞪大了眼睛：“小半仙？你，你咋来了，还上墙？”

我压低声音：“少废话，你接着我点，别让门口那二位听见动静！”

有了迷龙的接应，我才壮着胆子从墙上跳下来，孟烦了看见我也目瞪口呆：“嚯，合着这就是你说的想办法啊。”

院子门口守着的满汉似乎听见了声响，朝里面喊：“干什么呢？”

见状孟烦了赶忙拉着我进了屋，还没等我气喘匀，就被众人围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外面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死啦死啦的消息？”

一众七嘴八舌。

“暂时没有，没消息就还不会有事，倒是你们，这些天还好吧？”

我顿了一下，环顾一圈，就看见里面的木板床上，康丫躺在那里，已经不省人事。

“他的伤怎么样了，有人给看吗？”

见我这么问，兽医脸色不怎么好：“前几天是来了个正经医生，说是看伤员，给包扎了伤口，留下些药就走了。”

我皱起眉头：“怎么没给送去医院，伤得这么重……”

不辣从门外探出个脑袋：“王八盖子滴，说最近的医院在昆明呢，让我们等安排，要我说呢，再等下去，康丫坟头都能长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