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治跟何书光几人推搡着炮灰们就要走。
迷龙回过头来喊:“哎,哎,小半仙!”
余治拦下他:“赶紧走。”
迷龙指了指我:“她是和我们一起的!”
“团座有令,你们不能和百姓同住。”何书光不买账,也上手拉扯迷龙,于是迷龙只好往前走,没两步,又回过头:“小半仙,你帮我找找我老婆。”
看着他们逐渐走远,我有些茫然地站在街边。倒不是因为找不到上官戒慈,反正我知道没多久克虏伯就会带着她和雷宝儿去找迷龙。只是怼人一时爽,这会儿冷静下来,我后知后觉,这下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龙文章被虞啸卿关起来了,其他人去了收容所,我刚才拒绝的干脆,可现在身无分文的,不会真要流落街头了吧?
再想到康丫的伤势,在收容所一时半会恐怕没人给看,只能指望兽医这半吊子医术了,龙文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我有一种无力感,本以为回了禅达,就能做很多事了,可结果还是束手无策。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文难倒英雄汉。龙文章还好说,想来虞啸卿应该不会为难他,让他这个操碎了心的人,休养一阵子可能也不是坏事,但其他的就有些棘手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基本都散了,我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蹲在路边,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想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再去找虞啸卿吧,结果一路打听着到了指挥所附近,才发现门关着,守卫森严,连虞啸卿的毛都见不到。这下可好,真成了狼狈逃窜的倒霉蛋了,我欲哭无泪。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在禅达站稳脚跟,能养活自己,然后才能谈什么去帮龙文章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那个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背包,早就在一路奔袭中丢在了野人山的密林里,现在可以说是兜比脸干净。
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真蹲在大街边上,明天让城里的巡逻兵当成叫花子捡走吧? 我拍拍裤腿站起来,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先在城里转悠转悠再说。
禅达的街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说它热闹吧,也热闹,叫卖声、吆喝声、牲口蹄子磕在石板路上的动静,还有路边摊子上的油烟味儿,全都混在一起,怪不得烦啦说这里的人靠老天爷的赏赐吃饭,温泉,玉石,物产丰厚。可说它萧条吧,也萧条,不少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强撑着过日子,街边坐着晒太阳的老头,总觉得有些呆滞。这里不是我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背景板禅达,是一个真正在乱世里喘着气活着的小城。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脑子里盘算着几个最现实的问题:吃、住、药。吃还好办,厚着脸皮去蹭一顿总不至于饿死,可住和药就麻烦了。尤其康丫的伤,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收容所里能有个什么像样的条件,想也知道。
正想着,前面一阵吵嚷声把我思路打断了。
街角有家铺子,门面不大,木招牌被风吹日晒得发旧,上头写着几个字,边角都磨花了,勉强能认出是个药铺。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里面有人在高声嚷嚷,吵得厉害。
我有些好奇,跟着人群挤过去,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扯着嗓门骂:“你这药铺还做不做生意了?抓的什么破药,吃了根本不见好,现在还想收我钱?”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那种云南当地的柔和,甚至有点软,却还在努力讲道理:“药我按方子抓的,也没少你分量,你家里人那病不是一两副药就能见效的,你总得让人慢慢吃着看……”
“看什么看!”男人拍了一下柜台,“老子拿了药,没见好,就是你这药有问题!”
我伸头往里面张望,药铺里站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梳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粗布麻衣,咬着嘴唇,手还扶着药屉,显然是被对面几个男人堵住了,看着有些慌乱,但还在撑场面。
看得出来,她不太擅长和人硬碰硬,只能一遍遍解释,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没有不给你看,也没有说不管,可你前天抓药赊的账还没结,今天又……”
“怎么着,抓个药还要先付钱?”那男人冷笑一声,“你这药铺都快倒了,还摆什么谱啊?”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笑。
我听到这儿,大概明白了。不是什么药有问题,就是有人看这铺子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好欺负,想赖账。
这叫啥事,我本来愁着要去哪,心里就窝火,这会儿一个没忍住,走到了门口。
“哎,我说,”我一开口,药铺里几个人都看向我,“你家里人真要病得厉害,你不赶紧想法子治,堵人家药铺门口赖账,病能自己好啊?”
那男人一愣,上下打量我,估计是没想到半路还能冒出个多管闲事的:“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啊,”我顺手往柜台边上一靠,摆出一副比他还不讲理的架势,“你这叫闹事。要真觉得人家药抓错了,咱们把街坊都叫来评评理好了,当面说清楚。可你一边抓药不给钱,一边堵门吓唬人家做什么?怎么,觉得一个姑娘家好欺负啊?”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胡扯,我哪吓唬她了?”
“没吓唬你拍柜台做什么,练手劲?”
我盯着他:“你真要有理,那就把药方拿出来,把你家病人的症状说清楚,咱们一条条掰扯。你要是说不清,那不就是想赖账吗?”
围观的人原本只是看热闹,听我这么一说,目光立刻带了点别的意思,纷纷往那几个闹事的脸上瞅,本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一旦赖账两个字摆到明面上,这几个人的气势就先虚了三分。
那男人咬着牙,看着我:“你谁啊你?”
“路过的。”
我答得理直气壮。
“路过的你管这么宽?”
“那没办法,”我摊了摊手,“病看不好就怪大夫,没钱还想白拿药,你要再闹下去,我就真帮她喊人了,到时候你赖账赖到满街都知道,看看以后还有哪家铺子敢赊你。”
这话一出来,对面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起来。估计他们本来也不是真想把事情闹大,只是见这药铺老板软,想多占点便宜。
那领头的男人梗着脖子,骂了句晦气,最后从怀里摸出几个半开,啪地拍在柜台上:“给就给,谁稀罕你这破药。”
我低头扫了一眼,钱数倒是差不多。那姑娘没出声,只是伸手把铜板拢到一边。几个闹事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推推搡搡地出了门。等他们一走,药铺里顿时安静下来,外头看热闹的人见没戏看了,也就慢慢散了。
我站在原地,和那姑娘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我挠了挠头:“那个,我就是顺嘴一说……”
她没接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开口:“我认得你。”
“啊?”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继续打量我,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刚才城门口,我见过你,你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对不对?”
吓我一跳,我就说怎么会认得我,原来是刚才城门口的动静太大,我笑了一下:“算是吧。”
这其中缘由也不好解释。只是她神情有点紧张,往前走了半步:“那他们被带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还有郝叔……郝叔怎么样了?”
郝叔?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郝兽医。跟着他们混久了,那群人可没有谁叫他声叔。
“你认识兽医?”我下意识问出口。
“兽医?”
这回轮到她愣住了。
“啊,不是,就你说的,郝叔……你要找他?”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紧急撤回一句兽医。看样子她是兽医的旧识,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多少有点尴尬了。
她也没计较,点点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嗯,以前城里有人受伤,或者闹点小毛病,郝叔有时候会来我这拿药,偶尔也会帮我看几个我拿不准的病人,我好些法子都是他教的。”
她说到这里,又轻声补了一句,倒是坦白,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医术一般,很多东西……学得不全。”
兽医教的医术,那也难怪半吊子了,我暗自吐槽,但到底是没说出口,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让我有点惭愧自己最上没个把门的。
“他们应该是被送去收容所了。”
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兽……郝叔挺好的,也没受伤,你别担心。”
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她才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我,视线从我袖口的破口到我脸上的灰,再看我那副站在这儿也不像有地方去的狼狈模样,迟疑了一下。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本来想说就瞎转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打肿脸充胖子,于是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
“我啊,”我耸耸肩,“也是从缅甸那边一路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他们,没死在半道算是命大,现在到了禅达,才发现自己在这儿没亲没故,也不知道能去哪。”
也不算说假话吧,虽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惨,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没事,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大不了讨饭。”
她听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我厚着脸皮接了一句,感觉自己和龙文章混久了,有点深得他的真传。
这姑娘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把刚收回来的半开,犹豫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我这里地方不大,后头还有个小院,收拾得也一般。”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嫌弃:“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今晚可以先在我这儿住下,等明天白天,再想别的法子。”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好像也被我这副表情弄得局促起来,抿了抿唇,轻声解释:“我也是想,要是郝叔那边有消息,你知道了,也能告诉我一声。”
说完,又补上一句,“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有了落脚的地方了?可她这药铺子看着都快倒闭了,我住在这,给人家添麻烦的话……
但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总归得先应付过今天,我赶紧表态:“愿意愿意,我可太愿意了,真的!”
她这才真的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绕出柜台,走到门口把药铺的门半掩上,低头收起挂在门边的牌子。
“对了,”她转过身来,像是突然想起还没自报家门,“我姓陈,叫陈贞玉,你叫我小玉就行。”
“哦,我叫徐亦之。”
我下意识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