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搁这嘀嘀咕咕啥呢?”
迷龙凑过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和龙文章。
龙文章舔了一下嘴角,换回那理所当然的调子:“商量战术。”
迷龙瞅着我直乐:“哟,小半仙,你还懂战术呢?”
我摊手:“还凑合吧,怎么,你不信啊?”
龙文章看着我和迷龙斗嘴,像是在看两个小孩。然后他冲着刚才孟烦了和康丫躺着的那土坡吆喝:“传令兵,过来!”
孟烦了一脸不忿,但还是挪到这边来,阴阳怪气:“团座,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
“让伤员往后撤,其他人把防毒面找出来。”
我其实很意外,我本以为说服龙文章相信我所谓的预言中未来会发生的事,还需要费些功夫。
“防毒面具?”
孟烦了更懵,他不太明白这个没头没尾的安排是怎么回事。龙文章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我心领神会,还是用那一套算卦的说辞搪塞着。
他明显不太相信我说的,但是想到刚才我冲出去把康丫拉回来的那一幕,还是没有继续损下去。虽然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比起深究我说的是对是错,他更想活着回到对岸,至少这个方案,看起来没有那么不要命。
日军的速度比他们预计的更快,龙文章开始抓紧时间安排着,等大家差不多准备就绪,我们严阵以待的盯着对面林子里的动静。
“小半仙,你是这个,连死啦死啦都指挥的动啊。”
我回过头去,就看到康丫蹲在我身后,朝我竖起大拇指。我脸色一下子变了,死死抓住康丫的胳膊:“你怎么还在这?刚才不是说伤员往后撤吗?”
不可否认,我和龙文章说,伤员提前后撤,也有一部分考虑是想让康丫避开后续的战斗。要麻的死,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原本会死在这里的人,即便躲开了一次,接下来似乎也比其它人更危险一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无形中编制的一张巨网,可我只能防患于未然。
而康丫满头雾水,他并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那点小伤算球,豆饼也没走,你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和他说,我看过平行空间里你的另一种结局,如果不跟着伤员撤退,你有可能就得交代在这。
我想,我大概是劝不动他了,只好无奈的叮嘱:“等会你小心点,再像刚才那样,我可没功夫喊你。”
“知道知道。”
康丫满口答应着,可看他这样子,恐怕就没把我说的放在心上。我感觉一种深深的无力,说多了,恐怕出问题,说少了,又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很快,我的思路就被打断了。不辣蹲在我们旁边,笑的意味深长:“小半仙,你怎么这么关心他噻,坏事咯,团长的妹子要被拐跑咯。”
“滚蛋!”
我一点也没含糊,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你莫要这么凶噻。”
他继续嬉皮笑脸。
我回忆起剧中看到的。要麻死后,不辣开始用一种恶作剧的方式,戏弄着每一个人。我心情有些沉重,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对面终于展开进攻。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炮弹不要钱似的向我们这边扔过来,爆炸的巨响在我耳边炸开,像是雷鸣,我们前面的掩体在轰击中变得尘土飞扬,留下的一个个巨大的弹坑,被我们当成新的掩体,唯恐浪费。
我不怕打雷,但这不是打雷。我忽然觉得,人真的是一种适应能力强的恐怖的生物。一个月前,我还躺在宿舍柔软的床上为失眠发愁,十多天前我在露营的帐篷里期待着第二天的旅程,一周之前我吃了人生中最难吃的罐头,因为第一次身临战场吓得忘记躲闪,即便那次交火在这个年代可能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规模。十几个小时前,我第一次拿刀刺向敌军,然后自己狼狈的晕过去。
而现在,从头顶飞过的炮弹碎片变成了司空见惯的东西,我甚至还能跟着大家的节奏,在对面炮火的间隙试图开上几枪。只不过没多久我就放弃了开枪的打算,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因为准头太差,我看看左边的迷龙,右边的龙文章,暗自叹气,决定还是把子弹留给能发挥作用的人。
夜深之后,日军扔过来的炮弹种类变得更丰富了,手榴弹,闪光弹和烟雾弹穿插着,天空忽明忽暗。最前面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后面交替布防的人上前补位,饶是如此,伤亡也在持续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日军的第十三次集火,还是没能冲破我们高地的防线,他们不再满足于这样规律的炮火和冲锋更迭。一枚炮弹扔向我们前方的空地,爆破声响起,黄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弥漫。
随着烟雾朝我们这边散开,最前面的人开始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毒气!他们放催泪毒气了,就是现在!”
我转过头,焦急的看着龙文章。
他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防毒面具,手里的防毒面具都带上!”
孟烦了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又一次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他怎么也没想到,我再次说中了。
因为有了准备,据守前排的战士们基本都已经把防毒面具拿在了手里,很快带好了面罩。在烟雾的掩护中,龙文章迅速安排大家像之前商量的战术那样,从左右两侧散开,悄然埋伏在这片烟里。日军动作也很快,在我们几乎是刚刚蹲好时,前锋就已经冲了上来。
果然,他们的目标是这片高地,我心中了然。四面枪声大作,最先冲进来的日军根本没有料到我们有这么多防毒面具,更想不到我们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提前设好了埋伏,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此时无比清醒,当时在英国机场,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软磨硬泡来了更多防毒面具。
迷龙端着那挺机枪,越打越兴奋。董刀很安静,眼神里带着替弟弟报仇的火光。提前设伏带来的战术优势,让炮灰们再一次感受到了翻身的感觉。
但接下来的事,却让我疑惑。日军先锋部队被我们压制住火力之后,冲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好像在试探,枪声逐渐停息,到最后从林子的方向已经见不到他们进攻的身影了。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按照原本的情况,这时候日军大部队应该全都趁乱压上来才对,可现在却突然放缓了进攻,冲进我们埋伏范围的只有了了几十人,后续队伍并没有跟上,而像是在后撤……难道?
龙文章显然也发现了端倪,眉头紧锁。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绕后!”
他嘴里念念有词:“狗日的够精啊,这埋伏被他们看出来了,估计要从后面摸上来。”
大家很快反应过来,调转了方向,对着右后侧相对平缓,植被茂盛的坡度。只是还是迟了些。日军的训练和装备都领先了我们太多,或许他们比我们意识到的更早些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埋伏,把正面主攻变成佯攻,打算另辟蹊径了。这次就像原本毒气弹扔出来时那样忙乱,大家还没准备好,绕后的日军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带来了一片骚乱。
不辣被气得几乎跳脚:“王八盖子滴,小东洋还搞偷袭!”
“那就咬死他们。”
这种场面并没有让龙文章乱了方寸,他呲牙咧嘴地用那怪调喊着:“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吃米汤!”
大家真的变成了一条条疯狗,毫无章法的撕咬,原本撤到后面的伤员,也再一次被卷入了战火中,没人能幸免。当炮灰们失去了埋伏的先机,只剩下不要命的厮杀,局面在一瞬间被颠覆,敌军和我们杂乱的混在一起,从山顶到山坡,不断有人倒下,那一片尸山血海,用另一种方式,被扔在我面前。
烟雾还在往外扩散,呼出的雾气附着在防毒面具上,我开始看不太清周围的景象,而四周的嘈杂也让我分辨不出那些熟悉的人现在在哪里。
紧接着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脖子上。
我已经不是第一天站在这了,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心中暗道不好,赶紧摘下布满雾气的面罩。但我低估了催泪瓦斯的厉害,刚拿下面罩就被呛得眼泪和鼻涕直流。我擦了一把眼睛,顾不上那么多,扶起刚才挡在我前面,这会跌倒在地的人。
“康丫?”
我惊呼,然后剧烈的咳嗽,因为吸进一大口催泪弹的烟雾。
“没,没事。”
康丫勉强摆摆手,也剧烈的咳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历史在重演。
我猛地拉起他来,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往战场边缘的掩体后面挪动,他试图挣开自己走,但是有些力不从心。我们躲进了一处之前被炮弹劈开的土坑后面,康丫斜靠在掩体上,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伤哪了?”
我声音在颤抖。
康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于是我更慌乱了。我翻找着背包,才发现绷带已经用完了,不得不重新冲进浓烟里。
“兽医,有人受伤了!”
兽医就在不远处,听见我的呼喊,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看见康丫胸前被染红的一片血迹,拿着纱布给康丫包扎的双手有些哆嗦,脸色很难看。
康丫盯着兽医的脸,有气无力的笑:“老不死的……你这个头发,可像我们老家那绵羊,毛毛也是卷卷的,不像这,净是山羊肉,皮硬,嚼不动……其实,我连羊皮也没嚼过,其实,我可想吃一碗,我们老家,绵羊肉的刀削面……”
听到和记忆里几乎分毫不差的对白,我感觉快要喘不过来气,大脑一片空白,在这一瞬间,我眼前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南美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遥远的德克萨斯州将会刮一场龙卷风,这是著名的蝴蝶效应,而如今,我就处在这龙卷风的风眼当中。我自作聪明的以为,只要避开了剧情中的危机,便可以让大家高枕无忧,但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当我参与了他们的命运,避开一个分岔路口的祸事,就意味着这个未来,也不再是我所知道的未来了,新的危机,我再也无法预判。
所以,要麻还是死了,康丫还是受了重伤。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作为一个普通人,就算开局看了剧本,也没有什么开挂横扫千军。
想到这一点的我就像丢了魂。我救不了大家,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努力说服自己,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却没能成功,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我想要救下康丫,到底是因为剧中他的结局而惋惜,还是已经在偏执的想要证明给自己看,剧情杀不是必然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