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仙的预言

但这不是胜利，只是阶段性退敌。被赶回丛林里的日军没有放弃攻击，见缝插针、零零星星的试图骚扰着已经被我们占据的高地。只是日军还没组织起第二次有序攻势，他们零星的火力在地形攻守易处之后就显得不够看了。这让炮灰们变得兴奋，对于一群习惯了打败仗，在日军的枪炮中苟延残喘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可以反过来打的日本人抱头鼠窜，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体验。

孟烦了和康丫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盯上了那个在林子边缘绕着灌木兜圈子的日本人。不得不说这日本人的走位确实有点操作在的，以至于两人枪枪放空，子弹得节省，于是康丫开始捡地上的石头，朝那个日本人丢去。孟烦了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枚长柄手榴弹，康丫顺手接过来，没拉弦就扔了出去，却意外的砸中了那日本兵的脑袋。

“没拉弦，你真他妈浪费！”

孟烦了骂了一句，康丫却不以为然，笑嘻嘻的就要冲出去把手榴弹捡回来，他美其名曰，重复利用。

糟糕……我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康丫肺部中弹受伤，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我想要拉住康丫，却扑了个空。

“危险，别去！”

我话音未落，康丫却已经跑了出去，他对即将到来的生死倒计时浑然不知。孟烦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他不太懂，一个单枪匹马，已经几乎被手榴弹砸昏了头的日本兵，为什么会让我如临大敌。

康丫得瑟的冲过去，把手榴弹捡起来之后，还不尽兴，又一脚踹在那个趴在地上，试图爬起来的日本人屁股上，一边踹，一边回头冲我喊：“不要担心咯，我踹得他叫我爷！”

这都哪跟哪，我感觉头都要大了，可我根本没时间多想，这些天以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战场上，生死只是一瞬间。我咬咬牙，也冲出去，一把拉住康丫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回跑。

康丫还不死心，念叨着：“你跑啥，让我多踹两脚。”

“你闭嘴！”

我急眼了，顾不得和他解释，一嗓子吼出来。

兴许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康丫被吓了一跳，虽然还是摸不着头脑，但悻悻的收了声，没再反驳，跟着我往土坡的方向回头跑。

还没等我们到土坡那边，一阵枪声响起，子弹从我们身后飞过，地上的泥土被打起了一个个小坑，孟烦了在土坡后面焦急的叫我们快回去。

他大概没想到，我又一次预判成功。

我和康丫终于跑回了掩体，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跳快的几乎要冲出胸膛，康丫看起来比我更加狼狈一些，他靠在孟烦了身上，喘着粗气，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神了啊，连他们啥时候开枪都知道？”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抬手敲他的头盔：“康丫，我让你得瑟，你以为他们就这么乖乖当靶子让你踹？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你手里那手榴弹是摆设啊，腿脚功夫比子弹还厉害？”

康丫自知理亏，有些心虚的看了看我，然后一拍脑门：“对哦，老子炸死这狗日的。”

他终于是拉了弦，把手榴弹丢出去，随着一声爆破响起，对面林子边上暂时没了动静。

这便是我们喘息的空当。康丫伸出脑袋往对面瞅，颇为满意自己的战果，然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邀功似的对着我和孟烦了：“这回我拉弦啦！”

于是我也往外看。虽然敌军暂时退去，但场面远比我想象的残酷，原来早在日军的毒气弹扔出来之前，炮灰们就已经有很多人被永远留在了这一片土地上。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从我们来的地方，一直到山顶，像是一种骇人的指示标，除了我们自己人，也有日本人的尸体。还有些受了伤，但尚有行动力的炮灰们，踉跄着，甚至用爬的往我们这里汇合。

我看到了之前向山顶上冲锋时候，被我拉着躲子弹的那个小兵，他正在帮兽医给另一个受伤了的士兵包扎。我又转头看了看正和孟烦了拌嘴，说着上不得台面的话的康丫。

“哎，没受伤吧？”

我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听我这么一问，康丫整张脸皱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疼：“哎呀，我腿中弹了，跟烦啦一样，成瘸子啦。”

“什么？”

我心里一惊，因为我记忆中原本的剧情发展，就是他故意用腿伤掩盖肺部被打穿的那一下，我脑袋里一阵嗡鸣，本能的一伸手，扯住他的领口，想要扯开他的扣子，确认有没有血迹渗出。

康丫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惊恐的捂住衣领，后退半个身位，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夸张的大叫：“小半仙，你，你要干啥，死啦死啦看到怕是得杀了我哟！”

孟烦了在一边看戏：“嘿，你丫还挺招人关心啊？”

他们的反应让我猛然回过神来，看着康丫着灵活躲闪的动作，着实不像受重伤的样子，我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想哪去了你们……我说，你没别的伤了？”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没了，你咋啦？”

康丫面露狐疑，他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我怎么反应这么大，给我一种仿佛他是一个差点失身的少女，而我是那个该死的老流氓的错觉。

……

嗯，至少声音正常，没有漏了风一样咳嗽个不停，胸口也没看见血迹，我终于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故作轻松的耸肩：“没啥，怕你一不小心嘎嘣死在这，就你这不要命的打法。”

“他这叫贱人贱命，蹦跶成这样都死不了。”

孟烦了一点也没给他面子，顺带着看看我：“哟，不对，小半仙，还得是托您的福啊，要不然这货八成已经被小日本打成筛子了。”

我撇撇嘴：“可别，我可担待不起。”

一边说，我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止血绷带，拍在康丫身上。

过了一会，龙文章叉着腰，步伐吊儿郎当的晃到这边，对着土坡踢了一脚，坡上的灰尘还有土坷垃被震下来，落在孟烦了和康丫身上。孟烦了呸呸的往外吐着嘴里的土，颇有不满的看着龙文章，没好气的骂着。

“你大爷的，又要干什么？”

龙文章一脸欠揍，抬了抬下巴：“还能干什么啊，驻防！没死的都给老子起来驻防，别趴在这儿装死。”

大家开始挖战壕，说是战壕，其实只是一排不怎么深的土坑，孟烦了还窝在这里和康丫互相挤兑，他一直是不太积极的那个。过了没多久，山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摩托的嗡鸣。是赶来增援的日军主力部队，前面的骑着摩托，后面的骑着脚踏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们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小股斥候。

龙文章从孟烦了手里拿过望远镜，面色带了几分凝重，他吩咐大家先别开枪，节省子弹，而一旁的孟烦了已经开始喊着丧气话。

我猫着腰绕到龙文章身后。

“等会，你准备怎么打？”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轻松：“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嗯？以守为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装备劣势太大，先守住高地，消耗他们的弹药。你这么问，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心中盘算着时间。现在落日西斜，但天还亮着，日军主力刚刚抵达战场，我印象中后来伤亡最惨烈的短兵相接，那场毒气战，是在夜幕降临之后，满打满算，我们还能做点准备。

“我之前和你说，日军会放毒气弹，就在今晚……我们的防毒面具不够人手一个，我觉得，让伤员先往后撤，提前转移，剩下的人在前面守着。战壕太浅，所有人堆在这里没空躲，而且伤员行动不便，如果跟着大部队一起撤退，恐怕会来不及。”

龙文章皱起眉头，思考着我提出的方案：“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我不确定，我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天真：“前面的人分两拨，一波顶着交火，另一波继续布防，大家同时开枪的话掩体不够，我们还需要接着挖。等对面放炮的时候，先不要冒头，躲着点。现在天还没黑，他们从林子里出来就是活靶子，一时半会估计不会直接上，我们得盯住放炮的间隙，插空打。但是，他们要想抢这高地，总得让步兵摸过来，注意天黑之后的烟雾弹，还有毒气弹……等他们放了毒气，大概率会冲一波，我们有防毒面具的，可以提前埋伏。”

听我说完，龙文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直直的盯着我。过了半晌，他终于点点头，凑的更近一些，眼神都亮了起来，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狼，发现了猎物一般的兴奋：“可以啊你，从哪学的这些？带着你一起还真是对了，哎，想不想当我的参谋长？”

大概是这一路上，我实在有太多的匪夷所思，龙文章已经习惯了我不按常理出牌，这一次甚至都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颇为豪迈的捏了一把我的脸颊，像是在捏一只仓鼠。他手上的泥土在我的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我有些嫌弃的拍开他的爪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得了吧，你之前还说让烦啦当你副官呢。”

他一本正经：“他是传令兵。”

我瞥了他一眼：“那你也说过我是翻译。”

“能者多劳。”

龙文章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如果不是看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揶揄，我真是差点就信了。好一会儿，他才顿了一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着我：“等会你跟着我，别乱跑，也别逞能，我得……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