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在战场上愣神了。这很不好,因为很快就在一片嘈杂和烟雾中迷失了方向,本来这催泪瓦斯的浓烟和漆黑的夜色,就让人难以分辨身处何方,而片刻的恍惚,导致我有些晕头转向。
周围的炮火声和哀嚎仿佛成了背景音,过了很久,终于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抓着我往不知道哪个方向跑了一段,直到脱离了这片浓烟的范围,我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们的人歪七扭八的靠在战壕里,日军暂时被我们逼退了,这片高地总算是没有失守。但眼下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虽然日军暂时退了,可我们的人也早已死伤大半,现在还有战斗力的,只有数百余人,如同原本故事里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大捷的曙光。先前日军的十几次进攻只是他们的小股兵力,却让我们几乎弹尽粮绝,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敌人来袭,恐怕下一次的交火,我们将难以抗衡,而这,只是时间问题。
龙文章站在我旁边,没太留情面:“又发愣,第几次了,还要不要命?”
我苦笑,心说想着帮他,结果最后已经不知道欠了他几条命。我颓然的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太敢看他。
龙文章也靠着土坡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没再说什么。好半天,这沉默让我有些别扭,我转过头去,悄悄瞄他。
孟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旁,照旧发挥着那十级的损人功力,龙文章却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这难熬的夜快要过去了,天已经微亮,借着这点光,我看到豆饼摇摇晃晃的抱着弹药箱,兽医蹲在不远处,搀扶着伤患。等等,那是……康丫?我瞪大了眼,猛地转过头去,就看见兽医低着头说着什么,康丫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兽医的胳膊,咳嗽好像比之前缓了一些。
“哎,那是……康丫!”
我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孟烦了被我吓了一跳,没好气的撇撇嘴:“嘛呢,您搁这一惊一乍的,小太爷我没被子弹打死,倒是让您给吓死了。”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原本康丫会死在这里,他不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终于目睹了剧情的改写……我顾不上理会孟烦了,猛地站起来朝兽医那边跑去。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声音有些颤抖。
“莫的事,我命硬的很。”康丫冲我笑了笑,虽然脸色发白,但的确看上去还不至于生命垂危。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哎,你怎么哭了,这是咋了嘛?”
康丫看着我,有些不明所以,语气慌了起来,兽医也面露担忧:“徐娃子,咋还哭了呢,是受伤了吗,我给你瞧瞧?”
我抬起手擦了一把脸,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没有,我……就是刚才看你中枪,我还以为……你吓死我了,刚才怎么跟交代遗言似的!”
真不怪我乱了阵脚,他分明就说出了原本临死前的那段话。
康丫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讪笑:“那不是,我也没想到……”
我总算稍微放下心来,之前的绝望被驱散了不少,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说明,原本的局面并不是完全无法改变,剧情杀兴许也不是必然。既然如此,那我再多做些什么,或许真的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但我没有掉以轻心,至少短期内,在回到江对岸之前,仍然有不小的变数,还是要小心,别像要麻那样。
我神色严肃了几分,思索着措辞:“你听好,康丫,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在战壕里面蹲好了,不要再往前跑了,你一次命大,下次就说不准了。”
见他还有点不以为然,我有点急了眼,只好拿出杀手锏。
“你忘了我会算命了,我和你说,这会你有一劫,躲过去能活到老,躲不过去就什么都完了,你听明白没有啊?”
兽医诧异地看着我:“你这娃还真的能算出来啊?”
见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他也忍不住叮嘱康丫:“要不你就听徐娃子的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呢……”
我还准备补充两句,只是没等我开口,就听见江对岸再次嘈杂起来。是虞啸卿,压着手下那的营长,正要军法处置。原本七零八落的人们又打起精神,聚集在了正对着江对岸的山坡上。
“援兵来啦!”
龙文章眯起眼睛,盯着对岸片刻,冲我们嚷着。
“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抗,这说明上峰也知道战事紧急,没空争执,虞啸卿又是个极能打的,东岸防御有三分数啦。”
他几乎是张嘴就来。
孟烦了毫不犹豫地拆台:“爷,您不是说虞啸卿他死了吗?”
就见龙文章回过头来,眼睛一瞪,脸不红心不跳:“这种谣言别瞎传啊,几与日寇同谋!”
孟烦了不太想搭理他,拿起望远镜往对岸看。随着一声枪响,虞啸卿处决了那营长。迷龙一边嘀咕,一边回头瞅阿译:“当团长真是好啊,他杀个营长跟杀个鸡似的。”
阿译被他看的不太自在,缩了缩脖子:“看我干什么啦……”
直到对面何书光开始挥动着旗子,向我们这边打旗语,阿译一字一句的翻译着。龙文章让他向对岸求援,却几遭拒绝。阿译拿着望远镜:“不允,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亦无防。”
“你告诉他,你告诉他,他是我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我,我敬佩他,你好好说,好好说……”
龙文章语气变得急促,少了些往日里无论真话假话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胸有成竹。对于这群被他一点点收拢起来的,本来溃逃的散兵游勇们,他向来是主心骨一样的存在,过去的那么多天里,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是对面仍然是那个动作——不允。
在孟烦了等人瞠目结舌之中,龙文章扑通一声跪下,向对岸的方向叩首。我忽然有些无言以对,好像到头来,绝大多数事情,还是在按着既定的轨迹发展着,我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阿译继续翻译,终于眼前一亮,面露喜色:“师炮军将在我方发出信号之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无论你是何许人也,你们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到。”
他话音一落,不辣和迷龙几个就显得跃跃欲试,他们大概是以为,有了炮火的支援,我们还能再冲一次。只有孟烦了依旧忧心忡忡,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我们回到山顶的阵地,日军还没有发动下一次进攻,但林子里依稀能看到蹿动的人影,恐怕是在集结兵力。我脑海中闪回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此时我变得像在乱世中长大的许多人那样,不再天真的以为,还能反击成功。能少死几个人就好,我叹了口气。
没多久,阵地边缘的土坡后面,传来一阵拉扯声。
是孟烦了的怒吼:“我嫉妒你大爷,我崇拜他大爷,我告诉你我在乎的是他们……你自己算算,打机场的时候三百,路上网了几百,现在还剩几个,剩了不到一半了……”
我不知道如果现在过去会不会不合时宜,只好猫着腰躲在后面探头看。龙文章一开始咧着嘴,露出一排牙,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看着他,而后像是在认真思考:“如果有炮火的话,可能,也只能死一百人?”
“我整死你!”
孟烦了彻底被激怒了,不管不顾的扑过去,然后被龙文章反手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饶是如此,他也继续撕心裂肺地喊着:“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你骗我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我们想胜利,明知道死还在想胜利……”
龙文章松开了手,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寸寸的消失,垂着眼眸扭过头去,把目光挪开。但孟烦了并不打算放过他:“你心比天高,你命比纸薄……可你不能那我们当劈柴烧,我们长得不好看,我们长得瘦,那也不是劈柴,我们跟你一样有两只眼睛有一张嘴巴!”
他躺在地上,盯着龙文章,喘着粗气,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龙文章沉默着,罕见的没有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孟烦了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他根本没看路,而我还在呆呆地看着他们,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和我撞了个满怀,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慌乱而尴尬的刚想解释不是有意偷听,可他像没看到我一样,径直往前走去。
我抬起头,对上龙文章的目光。见已经被他发现,我从土坡旁边挪出来:“那个,你……”
半晌,他才把眼神聚焦在我身上,我犹豫着,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是安慰的措辞,此刻显得无比苍白无力,因为我第一次在龙文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迷茫。
还是他打破了这寂静。
“让你看笑话了,啊?”
他自嘲的耸耸肩。
“没……”
我摇摇头。我自认为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哑然无声,龙文章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显得狼狈,孟烦了同样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已经沉默着走开。
“他虞啸卿要我们死得其所,我们还有一百多号人……”
我不知道龙文章是在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等日本人再打上来,东岸炮火支援,就是第十七次交火,烦啦说的没错,没有下一次了,你现在下山,江边还有艇筏子……”
“不行!”我霎时间变了脸色,没等他说完便脱口而出。他的话让我恐慌,什么意思,难道他真准备死战到底吗,不对,不该是这样,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你要是想当烈士,就别让我自己走。”
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想到什么能威胁他的,就一股脑地喊了出来,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龙文章转过脸,盯着我,表情有些奇怪,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却见他突然没头没尾的扯了扯嘴角,像是被我逗乐了,只是笑得有点难看,然后抬起手,在我的头盔边缘敲了一下:“跟哭丧似的,行了,说了带你们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