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先走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倚在一棵树下，龙文章站在我旁边，正表情凝重的和队伍里的人们对视着。听到我起身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上去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是眼下的情况让他有些无暇关注我的状态。我冲着他摇摇头，示意我还好。

我前面不远处是那个日军斥候的尸体，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这里，意外默契的没有靠得太近，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兽医有些手忙脚乱的解释着：“是日本人，他们的是日本人，是鬼子，真的。”

阿译想说些什么，被孟烦了捂住嘴，随后他压低声音：“死的是日歼，大家不要惊慌……”

不明所以的众人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放松警惕，我环顾四周，尤其是后来加入队伍的人们，脸上明显带上了些许的不信任和不安，在他们以为马上就能过江，回到暂时安全的地方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变得不知所措。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怪不得我总觉得遗漏了点重要的事情没有提醒，即使我对大多数事情了然于心，却也做不到事无巨细的记住每一个细节。

“豆饼，小心！”

我顾不上再去思考，冲着豆饼的方向大喊。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我开口的同一秒，嘭的一声枪响，豆饼腿上中了一弹，摇晃着倒下去。

与此同时那个开枪的人一路往山坡上狂奔，他是被吓破了胆，想要投奔日军那边，龙文章举起枪，瞄准他的背影。

孟烦了错愕了一瞬，拉住他：“哎，那是中国人。”

但那个奔逃的人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嘴里还大叫着皇军，于是又一声枪响，开枪的人是阿译。那人中枪倒地，从山坡上翻滚下去，而阿译握着手枪的手在不住的发抖。

接连的枪声终究是引起了远处日军斥候小队的注意，龙文章和孟烦了对视一眼，脸色沉重。那日军斥候们从南天门那边逐渐逼近，开始向我们扫射。大家才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龙文章一边吆喝着让众人趴下，一边不忘一把将我拽到树后面。

随着我们这边的枪声大作，江对岸守桥的士兵们没有犹豫，转身往装好了引爆装置工事的方向掉头跑去，过了没多久，一阵爆破声传来，原本横跨两岸的行天渡支离破碎。现在，只有渡锁还将将连接着我们这边和对岸。迷龙扯了扯渡锁，看向江边的木筏子，可他旁边已经空无一人，他甚至招呼不来谁能帮忙拉一下木筏子，无奈之下只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而山坡上的队伍也骚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掉头向江岸那边冲。近千人的溃逃让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孟烦了他们夹在队伍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龙文章第一时间就想阻拦，但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没事。”

他咬咬牙，把那本来就克制关切压下去，没有再犹豫，进了队伍里，用枪托撞向旁边的人：“跑什么，跑什么啊？”

他很快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拿起手枪往地上打，终于把大家逼退。

“回头看啊，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阻击！”

龙文章拖着长音对人群喊着。

“都是些日本人的斥候，急着回东瀛岛的活死鬼，想活命吗？跟他们干啊！”

于是大家停止了逃窜，兽医安抚着豆饼，帮他处理伤口。迷龙浑身湿透的游回来，跑到上官戒慈那边，一把抱住她开始哭。没人说话，一片寂静中迷龙的哭声显得格外突出。龙文章也沉默着，看着他们，脸色并不太好。

迷龙一边哭一边拉着上官戒慈和雷宝儿，上了那木筏子，身后跟着蛇屁股他们，龙文章一言不发的走过去，直接把最后那根渡锁击穿，随着绳索的断裂，木筏子上的他们几个用一种看疯子一般的眼神怒视着龙文章。迷龙直接哭着倒下，龙文章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有几分痛快的笑意。而后他用一种带点嘲讽的表情对着大家骂着，吼着，到最后上蹿下跳着做着战前动员。

“看到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双眼，从缅甸我们相扶相携走到这里，走到自己的地方，把头逃过东岸，身子留在西岸，任人碎剁？”

他几乎喊破了音：“疼不疼？我疼！我宁可你们现在把我从这剌开”，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拍打着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士兵，“我说过，带着你们一起过将，可得先干掉那狗日的斥候……”

破釜沉舟。

我想起了这个词。

龙文章的身上总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把这群溃兵号召起来。

“你们都要冲过去了，我过河干啥？”

“我不走了，我是副射手！”

豆饼和兽医拒绝了跟着伤员妇孺过江，执意要跟上队伍。上官戒慈把迷龙从木筏子上赶下来，表示他们自己能走。

队伍终于被整顿的像点样子了，我站在人群的边缘，抬起头，和龙文章目光交汇。他快步走到我旁边，似乎是惊讶为什么我没跟着上官戒慈他们上那木筏子，紧接着就是一副不出所料地了然的表情。他不难猜到我在打什么主意，有些不容置喙的对我说：“小半仙，你跟他们过江。”

我平静的摇头：“我和你们一起。”

他闻言皱起了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等会打起来，你当你有九条命？”

我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留下来，我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信息，我要救人，可是如果我成了那个战场上的累赘呢，如果他们还要分心保护我呢……

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幕幕此刻在我记忆里闪回，我的确开始不那么确定，我带娣能够改变些什么，还是会带来更多的意外，我确信自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是怕拖累大家。

龙文章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叹了口气，与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相比，他现在的表情柔和了很多，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努力做出宽慰的表情：“听话啊，你先走，去对面等我。”

我感觉心口发紧，我不是一个赌徒，战场也容不得我去赌，可是如果不作为的代价必然是康丫他们的死亡，而拼一把或许还有不一样的可能，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争取，或者说，不去挣扎。

“我没在胡闹。”

龙文章刚要开口劝阻，我摆摆手，努力组织语言，让我的措辞听上去天衣无缝：“我懂你要说什么，你们等会没工夫管我，但我不需要人照顾，日军斥候的事我说对了，之后交火完，日本人会往林子里撤，他们什么时候发动第二波攻势我算的出来。你信我一次，我想让更多人活，真的。”

他愣了一下：“放屁，你以为你真是神仙下凡？”

我再次摇头：“不是，但你知道我能算准，你看见过了。”

龙文章凝视着我，而我丝毫不躲闪的看着他的眼睛。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答应，你也会偷摸留下来，对不对？”

我没说话，可我的表情已经足够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半晌之后，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好，那就别掉队。”

我们调转了方向，开始向山坡上冲刺。日军向我们扫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我和龙文章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一小股日军斥候，是他们的前锋。其实眼前我暂时能做的很有限，这种大规模的短兵相接，到了亮出刺刀肉搏的程度，所谓预判之后的战术暂时发挥不上太大用处，效果比不上龙文章带领众人那怪异的咆哮，而我所知晓的未来，也仅限于这场战斗中的几个关键节点。

真正的战场热血沸腾的背后，总是无数炮灰无声倒下的残酷命运，但身后是还在渡江的平民和对岸的禅达镇，所以不能退，这就是战争。

我手里抱着龙文章塞给我的一挺步枪，那是从之前在英国机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磨来的物资箱里拿的，也是目前我唯一学过怎么用的武器。但我不敢贸然开枪，因为我们已经陷入混战，我很难分辨出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哪里，唯恐我不怎么精湛的瞄准会误伤了自己人，只能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刺刀物尽其用。

之前的几次小规模交锋，让我逐渐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像几天前那样，被炮弹吓得愣在原地，不至于一刀刺下去，自己先吓晕。或许战场上没有退路的厮杀，就是面对危险直觉的最快养成方式。我们脚下的泥土被子弹刨得四处飞溅，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有子弹贴着我的耳朵呼啸过去，我下意识往旁边扑，拉着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兵一起躲开，整个人跌进灌木里，糊了一脸的泥和树叶子。

我被摔得有点懵，还没等爬起来，一个日本人就挥舞着匕首朝我冲过来，我的视线被满脸的泥泞阻隔，只能靠着以前练过武术的那点底子，一翻身勉强躲过。龙文章离我不远，他干脆利落的一枪击毙那日军，拽着我的衣服领子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我顾不上吐掉嘴里的泥，胡乱抹了一把脸，跟上大部队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枪声逐渐稀疏，日军前锋开始向丛林里撤退，我们占领了峰顶，一场激战暂时停歇。活下来的人们差不多的狼狈，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过去几乎不曾出现过的，胜利的满足，只有寥寥几个用上当了的眼神瞅着龙文章。比如孟烦了，他已经意识到，从刚才的日军规模来看，绝非探路斥候那么简单。可当他看到山下江边载着那些平民的木筏子向对岸飘去的时候，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山下，迷龙和上官戒慈遥远的对视着，不辣、康丫还有蛇屁股他们看着江边傻乐。龙文章也笑了，他眯起眼，仿佛是阳光太过强烈。

我靠着一块石头，一路的狂奔让我止不住的咳嗽，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剧烈的运动过了。龙文章舔了舔嘴唇，看着我，声音说不上是在气还是在打趣：“有长进啊，不过下次摔了不赶紧爬起来，信不信我把你捆树上？”

我想反驳，但气还没喘匀，只好对着他虚晃一脚，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能，一个踉跄差点坐地上。他一把拉住我，又若无其事的快速松开，仿佛怕人注意到似的，过了一会，瞥了一眼林子里日军撤退的方向，冲我挑眉，意味深长：“还真叫你说准了。”

我看着袖子上留下的指印，才恍然发现他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我想，或许纵使妖孽如他，也不是不会紧张，只是他永远不能说，一座撑起所有人的山，只能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