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还在和孟烦了吐槽着赶着渡江的人们,而孟烦了最关心的是我们该用什么名义到对岸去——川军团,他们已经回归,集结,而我们,是被遗忘在江对岸的孤魂野鬼,没有身份,没有名号。
可龙文章想的显然并不是这个。
我戳了他一下:“你过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他回头看到我的表情,一愣,因为我此时此刻看起来比他们这些经历了多少次战争和死亡的人,都要更加苦大仇深。
于是他被我的表情逗乐了:“小半仙,你是害怕啦?这也不像你啊。”
我干脆踹了他一脚。
“哎哟,下手这么狠?”龙文章夸张的捂着小腿,做出一副疼的不行的表情。
但我毫不留情的拆台:“别装了啊,迷龙锤你一下都比这个力气大,我真的有事要和你说。”
龙文章看着我,片刻之后,他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甚至有一些苦涩:“小半仙,你知道每次你这么看着我,要和我说事的时候,基本上准没什么好事。”
我假装无辜:“也不能这么说吧,呃,虽然,这次……”
他没说话,像是在等我组织语言,继续说下去。
“这次,我知道你的计划,你其实想打回去,对吗?”
他不置可否,他眯起眼睛,像是在眺望江对岸。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怒江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如果失守,日本人占了地形优势,过江就太容易了。所以你觉得该做些什么。”
最后一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而龙文章并不意外我猜到了他的想法,甚至还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笑得有几分理所当然:“嘿,果然还是你懂我啊,他们几个要是能都像你这么省心就好了。”
“这不是重点好嘛……”,我叹了口气,“这一战,可能会伤亡惨重,南天门打炮的那伙日本人不好对付,时间太紧,我挑重要的给你讲。首先,我们队伍里混进来了日军的斥候,脖子上带着白毛巾的就是,得悄没声的解决掉。其次如果真的打回去,他们有催泪弹,有源源不断的武器,在荒山上打阵地战我们吃亏,能想办法把他们引到丛林里打游击,对我们更有利。具体怎么安排,你得好好想想。”
我说完之后,龙文章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是一种夹杂着震惊和疑惑的表情:“小半仙,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阵地战,游击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有些心虚,其实不是,其实是我以前看了你们的这一场战斗之后复盘下来的经验,可我不能说。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这个……你知道的,我会算卦嘛,我刚才起了个卦,着卦象吧,算是凶卦,但还有一线生机。”
龙文章沉默了很久,我想这一套说辞或许已经没法再敷衍过去了,可显然此时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对他来说,第一件事是去判断,那些日本斥候,是否真的如我说的那样。
我们都没有继续解释什么,这仿佛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龙文章派迷龙去江对岸通报情况,几个守卫的士兵用枪指着他。孟烦了更加焦急,但迷龙还算机灵,撩起衣摆就开始展示自己那条中国裤衩。
“裤衩子,发的,是不是和你们一样的,你们看看!”
阿译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来,被孟烦了瞪了一眼。
迷龙几乎是上蹿下跳的辩白,但唯一的作用也仅仅是让那几个士兵放下了枪,他被围着,有口说不清。而江岸这边的人群依旧嘈杂,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阿译终于拿出了少校的气魄,他往前一步站在山坡的石头上,对着下面岸边的人喊话:“弟兄们,大家听我说,我是林营长,我们一起唱从军歌!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这几乎是一个奇招,很快人群被带动起来:“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这歌声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一刻无论是归心似箭的人,还是报国志未平的人,好像都成了一个人,一个声音。孟烦了、康丫他们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跟着一起唱着。
我竟然在这个对绝大多数人来讲可以说的上是走投无路,败走退居的时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和气魄,我有点想哭。每一个不那么勇敢,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却合力铸就了民族的脊梁,我突然很想告诉他们,八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狼狈,不需要逃亡。但显然,现在并不是该思考这些的时候。我在心底叹气,他们没人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还要怎样更加残酷。
我环顾四周,不见了龙文章和孟烦了的身影,于是心下了然,大概是第一个日本斥候已经暴露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孟烦了叫我过去,队伍后方,龙文章面前倒着的那个人,胸前血迹已经干涸。
“小半仙,真有你的啊,你说你这是神机妙算,还是料事如神啊?”
龙文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只好装傻:“嗯?这人……是怎么回事?”
“光张嘴不出声,跟着我进林子……还有你说的,白毛巾。”龙文章一边说,一边朝着尸体脖子那里指了指。
孟烦了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
这真的很难解释。
好在龙文章也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深究,他不动声色的帮我打了个圆场:“都说人家是小半仙了,不该问的别问啊,天机不可泄露,懂不懂。”
孟烦了撇撇嘴,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但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说法。
“现在怎么办?”
我明知故问。
“找几个你信得过的人来这,别声张。”龙文章对孟烦了吩咐着。等孟烦了把不辣,康丫,兽医他们叫过来之后,龙文章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让大家每人盯一个白毛巾,听他号令。
等他们重新分散到队伍里,龙文章似乎是想要宽慰我什么:“别紧张,现在我们是先手。”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接下来的任务就和我无关了,龙文章知道我没有战斗经验,并没有安排我做什么,对他来说我提供的信息就足够了。我也了解自己的尿性,不打算添乱。
可总有一些让人始料未及的事。原本的剧情里,大家的盯梢还算顺利,悄无声息的解决了白毛巾们,可现在,我让龙文章提前知晓了信息,提前部署,却不曾想到事情并不总是向我期望的方向发展——蝴蝶效应,带来的是随机结果,甚至可能更加糟糕。
等龙文章站在前面拉动枪栓,很快孟烦了他们伺机而动,干脆利落的解决了旁边的日军斥候。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电石火光之间,龙文章身后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抬起胳膊,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银色的手枪,对准了龙文章的后脑。
我站的位置很近,那影子是在我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大概是龙文章为了保护我,没有让我混在人群中。我完全来不及思考,手里只有用来防身的一把军刀,儿时学过的武术在此刻变成了肌肉记忆。我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扼住那人的喉咙,右手拿着军刀一刀刺进他的胸口,他来不及按下扳机,手枪被摔出去几米,他还在试图挣扎。
金属利器用来做饭时候切肉,和刺进人类的胸膛,是完全不同的触感,我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毋庸置疑,这个漏网之鱼的战斗经验远在我之上,加上日本人那种鱼死网破,他甚至已经无力的滑落,瘫倒,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在我胳膊上捅了一刀,甚至我都没来得及看清他还拿着除了手枪之外的其他武器。
我很难分辨喷溅在脸上的血液是我自己的,还是这个日军斥候的,我有些眩晕。这种感觉很不好,血液是温热的,上一秒手上残留的是人类的体温。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殊死搏斗,哪怕是前些日子的战场,也是远距离交锋,甚至我没有在战场上开过枪,伤口是炮弹皮划的,愣神的时候龙文章总能把我拉到安全的地方。
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注定不会有这样的体会。
我身形摇晃,勉强判断日军斥候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力,于是我的力气也好像被抽空。胃里一阵翻涌,两腿发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呕吐,即使是很多天没有吃饱,吐出来的是胆汁和酸水。
“小半仙?亦之?徐亦之!”
龙文章猛地回头,一把抱住我,于是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臂膀。
我不禁苦笑,这下可好,说着帮忙,总是帮倒忙,说着不想添麻烦,结果全团……姑且按照龙文章说的,这一千多人算是一个团,把目光聚焦在这里。
孟烦了拉着兽医跑过来,兽医没太反应过来,在他的经验里,胳膊上的刀伤,并不会让人呕吐和昏迷,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一种和平年代才有的矫情。
“让额看看,徐娃子这是咋了嘛,刚才不还好好滴?”
兽医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我胳膊上的伤口。我很想说一句,不是因为这个,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龙文章眉头紧锁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