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七七八八休整完毕,龙文章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胡乱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冲周围的炮灰们喊着:“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啊?要回家还得过行天渡呢!鬼子都开始打炮了,没听见啊?”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围似乎还零零散散的众人,要么是对从迷龙被绑起来到龙文章晕倒这一系列的事情还有些懵,要么是扎堆插科打诨,眼神在我和龙文章,还有迷龙和上官戒慈之间来回流转。
而对龙文章来说,好像那一场像做梦一样的晕倒根本不存在,他生龙活虎,嬉笑怒骂,用他一贯的路子,招呼大家继续行军。
“七五山炮,算下来他们的炮兵离这也就八公里了。步兵两三公里”,龙文章一边检查着他的枪械,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走人啊!”
大家远没有龙文章这样变态的瞬时调整状态的能力,互相对视着,沉默着跟了上去。甚至哪怕这个时候龙文章都没忘记从排头跑到队尾清点人数,好在因为我喊的那两嗓子,这次在他晕倒时候先跑路的人不多。
于是当孟烦了尴尬地解释龙文章问出的“其他人呢”这个问题的时候,还能显得不那么踌躇:“有些走不动了,有的先走了,但不多……”
“拉上走不动的,赶上臭不要脸的先走的”龙文章一边说又一边往排头方向赶,嘴里也没忘记补一刀,冲着队伍前面因为这一波三折导致失了心气的人们吆喝:“一个人回的了家吗?”
孟烦了起初是不觉得,龙文章口里如此简单的命令,就能笼起一千人的涣散,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可以。他几乎是在队伍里前前后后地跑着,用他那连哄带骂的招式,把散兵们一个个拉回了队伍。
我知道他想带他们回家,可是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代价巨大的任务,南天门行天渡那一战无法避免,可除此之外,哪怕站在已知未来的视角,我好像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终于重新被聚拢起来,多了点士气,距离怒江已经不远了,他们听龙文章说起行天渡,大家脸上有几分着向往,对于流落他乡的散兵游勇,再没有什么比回家更令人向往的。
我们稀稀疏疏的走着,龙文章时不时吆喝两声,从排头到队尾,拉住每一个可能掉队的人,于是人数又变得庞大。我再一次感叹,龙文章似乎总能用一种另辟蹊径,甚至看起来无厘头的方式,把看似困难的局面变得简单起来。
但总有人有些扎眼。迷龙抱着雷宝儿,和上官戒慈走在一起,他的机枪在另一个士兵手里。
“我整死个鳖犊子玩意儿你,”龙文章学着迷龙的语气,朝他走过去。
迷龙不明所以:“干啥啊你?”
“这小兔崽子脚力这么强还用人抱啊,给她娘!”一边说着,一边拿过那挺机枪,塞到迷龙手里。
我没忍住笑出声,迷龙瞪了我一眼:“嘿,小半仙你还幸灾乐祸上了?”
“哎,别忘了你可是有口头军令状的,我笑一下都不行了?”
迷龙被我噎住,嘟囔了一句:“邪了门子了,你跟死啦死啦怎么跟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俩妖孽一样。”
“没辙了吧?小太爷和你说啊,这小半仙和死啦死啦简直是臭味相投,欸哟喂,没好日子过咯,有这么一尊大佛就够受的了,再加上你这个野人山冒出来的。”
孟烦了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在损龙文章这件事上,他很难缺席,现在被他归为妖孽那一类的,可能还得多了个我。
“放心,不能把你卖了,你这身板,买了也不值钱。”我回敬他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容,于是我在孟烦了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小半仙是被死啦死啦附身了吗”的错愕感。
而迷龙也开始加入这场对话,孟烦了调侃他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个家,迷龙一会说有个屁,以后又开始描述他在黑龙江那个曾经的老婆,最后偷偷瞄上官戒慈。事实上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关于迷龙的过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能肉眼可见的是,上官戒慈的出现,让他的人生,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盼头。
顺着迷龙的眼神,孟烦了陷入了沉默。我猜他此时此刻也应该是想到了某个人,那个他说不动心是假的,却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女孩小醉。
于是我捅咕了孟烦了一下:“哎,烦啦,你这是也想姑娘了?我掐指一算,是不是禅达有个女孩在等你啊?”
孟烦了错愕的看了我一眼,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又马上改口:“哎,小半仙你这个嘴我是真服了,什么姑娘,小太爷我……”
被我说中了心思,孟烦了有点小炸毛,但一下子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好试图挽回点面子:“说了你也不懂。”
“是,我肯定不懂,你这个拧巴劲儿,怕是只有那个姑娘懂咯”我倒也没准备继续调侃他,索性顺着台阶下了。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我似乎在逐渐忘记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和他们这群炮灰们打屁胡侃的越来越熟练,
康丫走到们旁边,倒是没有加入这场吐槽,他一边走一边摆弄着我之前给他的小镜子。
“小半仙,你这个玻璃怎么这么亮呢,比我以前开车的反光镜都亮。”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礼物。
“我这个啊,独家秘方。”我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只是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康丫嘴里吐着血沫子,他们用刺刀拼出来的那个看不清的镜面。
就快要到行天渡了,之前我没能救下要麻,这一次……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发誓:我仍然要和命运掰掰手腕。
龙文章仍然在努力维持着行军队伍的秩序,他几乎没有功夫分心照顾我的情况,好在这些天的适应让我也不再需要什么额外的关照。龙文章一会把这个往前拽一下,一会给那个踢一脚,他让兽医走在中间,一边喊着让大家跟上,一边转身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喊:“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这显然是龙文章式激将法,而没有一个体系内的正统军官,会这么干。
我们一行人继续走着,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中缅边境,那块国界碑立在那里。我们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凝视着国界碑。再往前一寸,就是祖国的土地了,龙文章盯着国界碑,很久没有说话,阿译的神色带有一种虔诚和呆滞,孟烦了甚至拿出了望远镜看。我忽然间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震动,作为一个中国人,即使是从那个繁荣盛世被丢到战场上来总共没多久,在这一刻感受,似乎已经和他们融为了一体,我鼻子有些发酸。
龙文章拿过孟烦了手中的望远镜,对着国界碑上中国的那一侧眺望过去,是连绵不绝的山,是南天门。他放下望远镜,语气有些懒洋洋的对孟烦了说:“这地方你认得吧?”
孟烦了脸上的表情几乎像是灵魂被敲了一下,近乡情怯的激动、茫然和他很少表露出来的认真,在此时此刻一起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认得,那座山叫南天门,是我们中国的山,因其在西南边陲,所以叫南天门。南天门下就是怒江。上面有座桥,叫行天渡。过了行天渡,就是禅达。是我们来的地方。”
龙文章看着他,沉默着。我想他问这句话的意义,已经达到了。
等我们到了怒江边上,日本人的炮弹仍然没有停歇,在南天门那头响着,过河的桥已经被炸毁,已经有从四面八方挤到岸边想要过河的人群了。可我们的队伍停在了岸边,像是一种只有作为一支队伍才会有的默契和尊严。
孟烦了盯着前面的景象,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想说给谁听:“我打了二十多次败仗。”
迷龙不明所以:“我比你还多呢。”
孟烦了没有回头,仍然盯着远处的炮火:“谁要跟你比这个,我说的是这次是败的最象样的一次。”
远处岸滩已经乱成了一团,穿着军装的当兵的,没穿军装的老百姓,都在往有木筏子的那边挤,只有我们还挺在这里,还算是一支军队。龙文章看了一会,语气里有几分说不上是嗤笑还是自嘲的东西:“原本想着把日本人从缅甸赶出去,现在反被日本人从缅甸追到了中国。”
就要来了。日军斥候,我们的反攻,毒气弹,日军的火力压制,最后活下来的寥寥几十人……
这一路上,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对龙文章开口,我知道我不能,也不可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做法,这些人不该死,可如果怒江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按照我所知道的未来,如果没有南天门这一战,禅达百姓面临的可能就是流离失所,我们就再多了一个可能沦陷的地方,这是师部的“战略计划”,这个计划中,原本不包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中国鬼死于安逸……”这句话再次从我脑袋里冒出来。我不禁思考,我还能做什么。或许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