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山那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们看起来都无精打采。豆饼还在抽噎,不辣坐在他旁边,用钢盔挡着脸,低着头沉默。迷龙靠着一颗树干,不知在想什么。大家多少都受了些伤,我衣服上沾着血迹,袖子又多了一道破口。
孟烦了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嘴里念叨着:“他大爷的,英国佬投降的倒是体面,我们被撵的跟狗似的。”
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他没有骂英国人抠门,兴许是因为我们到底还是弄到了不少武器弹药。龙文章坐在前头,望着山下那片冒烟的平地,手里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他没出声。
后来他站起来,望着我们,是一种我很难形容的深邃的眼神:“都看一眼,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胜仗的时候了,实话说我不知道是哪年。”
龙文章的声音像一根鞭子,甩在每个人身上。众人抬起头,山下的烟正往天上卷,天亮得不像真的,太阳一半被云遮着。
我知道是哪年……我在心里默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只是有种幻觉,要麻还站在我面前,得意地说“老子搞得定”。可这只是我脑袋里的回响。
蛇屁股有些不服气,“有啥好看的。英国人输了又怎样?他们还不如像小日本一样冲我们开枪呢。”
康丫低头看山下,“就看见缅甸国,先英国占了后日本占了,跟我们啥关系?”
龙文章提醒他,“蠢货,看着地上幸灾乐祸做什么?看天上。”
这倒是和我记忆里的对话如出一辙。我们没有人说话,于是龙文章接着说:“看不见?睁眼瞎?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
说完这句,他转过头冲我:“哎,小半仙,你不是会算命吗,能不能看见死人?要麻在天上呢。”
我愣住。我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会拉我下水。一时间我茫然地摇头。然后龙文章开始招惹不辣——他不打算放过我们每个人:“不辣,你也没瞧见?他看着你呢,他瞧你可没个好脸。”
龙文章扮着要麻生前常做的鬼脸,模仿着要麻的口音:“要麻你说话慢点儿,川娃子说话太快我听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说,你个锤子,老子死哒你除了把丧嚎就是嚎把丧,你搞点中用的要得要不得?”
不辣看起来已经呆了,不知道是悲痛,还是惊恐。
接着龙文章没有再看不辣,而是又转向我,继续学着要麻的语气笑,“小半仙啊,你听,要麻和你说,你多给他续那一会儿命,他谢谢你。”
饶是我提前知道这一切,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迷龙低声道:“你这算哪门子的开导。”
龙文章回头扫他一眼:“你管我哪门子?”
我继续茫然的不语,龙文章朝我挑挑眉:“小半仙,哑啦?之前不是咱们团里最能说的?”
我咬着嘴唇,我想我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小声呓语:“我不是神仙。”
“那就当人。”他看着我,“当人也不丢人。”
孟烦了嗤笑:“团座,您再说下去,人家可是要哭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狠狠的吸了一口气。不,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往后的路还很长,还要发生很多事,那都是龙文章真真切切扛着的,我说着想成为能和他并肩的人,如果迈不过这个坎,一切都是免谈,更何况……我不知道下一秒结果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行动先于理想,行为构建意义,就像西西弗即使永远无法把石头推上山顶,但他仍然去做。在这里,如果做事要看得到希望才有勇气,那就干脆寸步难行好了。
“你少来,烦啦,我哪那么容易哭。”我一边说,一边不轻不重的捶了他一拳。
孟烦了诧异:“嚯,您金刚不坏,行了吧?”
这时候豆饼在一旁弱弱的开口问龙文章:“要麻哥,和我说什么了?”
孟烦了瞅着豆饼,满脸竟然真有小傻子信了的表情。龙文章没搭理孟烦了,对着豆饼耸肩:“屁都没放一个,撩蹶子走了。你没老大了,你自在了。”然后他也不管豆饼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念叨:“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个个未竟之志铺起来的。”
迷龙皱着眉头打断他:“你咋这么膈应人呢,你这装神弄鬼,弄得也不像啊。”
龙文章没回头,反手一块石头丢向迷龙,然后自顾自地仍旧看着天,做出一副侧耳听的样子:“哎,死人有话跟你们说啊,英国鬼说他们是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他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抬起一只胳膊对着天,神智看着有些疯狂和夸张,“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随便你怎么骂吧,反正你救了我们。”孟烦了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哎,怎么是我救了你们啊,咱们这可还有个会算卦的呢。”龙文章站起身来,一把将我拉过去。于是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在我身上,这让我有些无措和哭笑不得。我的介入似乎没有改变多少我想要改变的东西,却在莫名其妙的细节上让对话向我想不到的地方偏移。造化弄人。也对,穿越这档子事,本来就是造化弄人。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摊手:“得,我要是有那么大能耐,干脆去阎王爷手底下当差吧。”
康丫赶紧跳过来拍我:“呸呸呸,去阎王爷手底下当差要死人才行的。”
我于是也赶紧跟着他“呸呸呸”,把迷龙给看乐了。
龙文章注视着我们半晌,直到我和他脸上的表情都褪去,他微不可察得冲我点了点头,向之前我们一路跑过的,死人的方向跪下,嘴里念叨着大家没人听得懂的那串招魂的音节。那曲调就像是安魂曲,豆饼吸着鼻子擦着眼泪,不辣也在哭,但没哭出声,我们所有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龙文章总有本事让气氛在短时间内从沉重到荒谬再到沉重。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他念完,回过身:“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贱人,我带你们回家……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迷龙走在最前面,大家三三两两,松松垮垮地跟着,日军已经放弃了追击我们,可没有一个人是劫后余生的轻松,在这里,好像没人有资格轻松。我感觉一路的奔袭已经让自己脱了力。如果此时有个旁白或者画外音,那我的心声一定是:每一个幻想自己穿越的现代人,我发誓,最让人无法适应的,比起突如其来的子弹,更多的是漫无尽头的劳累和疲惫,是脚底磨出的血泡和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掉落的虫蚁。
都是琐事。我想到了龙文章未来会说的那句话——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有时候对未来的知晓,总让我有种割裂感。
我脚步逐渐踉跄,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龙文章伸手扶了我一把:“到现在才走不动,比我想象的强点。”
我翻白眼:“谁走不动啦,我好着呢。”
我们路过了一片遍地横尸,孟烦了说那应该是我们的主力军。迷龙穿梭在尸体中间,从他们身上拾捡着手表,钢笔,戒指什么的,很快就戴了满手,然后他从远处草丛那边推出来一辆手推车。阿译,兽医和烦啦他们在七嘴八舌的骂着迷龙的行径,到最后变成了互相怼,怼这个绝望的战场。
手推车——可算是来了!我从地上蹦起来,冲他们吆喝:“别光顾着斗嘴了,快点把咱们多出来的补给放车上去,每个人背那么多累都累死啦。”
大家才意识到这辆车的价值,开始往上搬东西,迷龙骂骂咧咧的喊人等会帮他推车。然后去前面探路的龙文章回来了,叫着我们继续往前走,他耍宝一般的喊着大家别掉队,拍打着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僚,又想尽办法鼓动着原本不属于我们的掉队溃兵加入我们的队伍,他一向擅长这个,我们的队伍迅速壮大着。
龙文章开始有了自己的死忠,他收编了董刀一行人,意料之中的,几小时后他们开始叫董刀丧门星。
这一路走的还算顺利,他们解决了一伙日军斥候,通行的队伍不断壮大,到了中缅边境,已经有将近千人。跨过边境线,我们到了南天门。
我看到了那个女人,上官戒慈。她一手牵着雷宝儿,旁边躺着的是她公公的尸体,她两眼空洞无神,只是嘴里不住的念叨:“过路君子,谁能帮我葬了我公公?”
龙文章在队伍最前面下令原地休息。大家都转头看上官戒慈,不辣试图搭讪,上官戒慈不理会他,烦啦他们把不辣拦住,迷龙也看着她,看直了眼。迷龙走上前去,问她能不能嫁给自己,上官戒慈说如果他能帮忙葬了她公公,带她娘俩回中国,她可以。于是迷龙一连串的保证,然后开始上蹿下跳的拆那辆手推车上的木板,准备给她打一个三寸厚的棺材。
身临其境看着这一切,我很难不动容,可想到接下来的一场闹剧,我又感觉脑仁发麻。该来的总会来,我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在此刻打扰他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