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日军没有继续进攻,英国佬准备放弃机场了,龙文章也开始带着我们一起撤退。比起我看过的原著剧情,我们现在多了不少武器弹药,虽然也谈不上充分,但总比之前强很多。
我们把这些装备分散开,每个人背一部分,从机场再次进入那片密林。和我记忆中的一样,迷龙把自己拿不了的备用弹夹全都塞给了豆饼,而豆饼没有怨言,憨厚地笑着接过来。孟烦了罕见的没有和龙文章呛起来,因为在他看来,撤退,是龙文章终于做出的一个正确决定。
要麻走在最前面,他是排头兵,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止这个队形,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至少现在,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危险我是大概知道,能够预判的,如果改变队形,就意味着会有更多我无法预料的未知,我不能赌博。
其实除了孟烦了,大家看起来士气高昂,迷龙以为这是冲锋陷阵,以为自己的那挺机枪能起大用途,不辣兴冲冲地碎碎念,要多杀几个小东洋,他们并不知道,这实则是被英国人拆穿拿不上台面的身份之后的一次撤退。而龙文章,丝毫看不出被拆穿后撤退的窘迫,他永远是一副精力旺盛,上蹿下跳的样子,从队首跑到队尾,一会提醒大家保持队形,一会戳戳这个,逗逗那个,像是被拧上了发条。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鼓舞士气,于是我默默看着,并不打算多说什么。来到这里的这些天,我作为新时代年轻人的认知几乎被彻底击碎。此时此刻,我有些魂不守舍,脑子里不住的盘算着接下来的丛林遭遇战,该如何才能最大限度避免伤亡。
于是龙文章晃到我旁边,他有些意味深长地拍了我一下:“小半仙,想什么呢,你这表情,不像是在看活人。”
我回过神来,撇撇嘴:“这地方,活人和死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抬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动摇军心啊?”,然后转头瞅孟烦了:“烦啦,肯定是你,把她都带坏了。”
孟烦了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死啦死啦,您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小太爷头上扣成吗,就她这鬼精的劲儿,谁能带坏的了她啊?”
他们的插科打诨让我沉重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开始补刀:“那可说不好,报告团座,我举报,就是烦啦拐带的我。”
“嘿你个小半仙,给你个杆你就爬?忒不讲义气了吧?”孟烦了不服气。
这时候前面传来了迷龙的一声大叫,打断了我们的斗嘴。是要麻抓了一条蛇,吓唬迷龙,作为几乎没见过这种动物的东北人,迷龙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龙文章一嗓子吼过去,他们才住了声,要麻把蛇扔进两侧的灌木里,又被蛇屁股捡回来,他觉得这东西能当口粮。
和我记忆里的情节别无二致,康丫捡了路边的野花插在不辣的枪管里,不辣抖掉,康丫继续捡着那些野花野草。
我快跑两步走到前面:“康丫,你这是拿不辣的枪当花瓶啊?”
康丫有几分讨好的笑了起来:“好看的呢”,说着他递给我一朵野花,“喏,也给你一朵。”
不辣有些无语:“小半仙你别理他哦,他就是闲的嘞。”
我接过那朵花,顺手别在头上。这一幕我记得,再往前走没多远,就是日军埋伏的地方了,我突然庆幸自己的记忆力还不错,关键的剧情节点都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我没工夫管他们的闲情逸致,只想着该如何避免那些我不想看到的。
犹豫了片刻,我跑到队伍最前面,叫住要麻:“等会慢点走,小心树上的鸟叫,管住你的好奇心,好奇害死猫。”
要麻有几分不解:“莫得事,小鬼子就算藏在树上,老子也一枪给他打下来。”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忽然有种无力感,在不透露他们命运的情况下,究竟该如何才能改变结果,刚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我信誓旦旦地觉得,一定能和命运掰手腕,可到了现在,我忽然不确定起来。我索性决定跟着几个排头兵,这样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至少可以反应的过来。
我们继续前进着,要麻和迷龙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着,没过多久,进入到了那片更加茂密的树林,远处果真传来了布谷鸟叫。
要麻眼睛一亮:“哎?小半仙,真让你说准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像一个顽童一般,学着布谷鸟的声音回话。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要麻却没意识到危险将近,还笑嘻嘻的对我说,他要逗逗那小鬼子。
紧接着,一个日本兵从树上跳下来,嘴里骂着,抬起枪对准我们,迷龙迅速反应过来,也举起了他的机枪。这时候那个日本兵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滑下来,摔在要麻脚边,要麻迅速反应过来,拿起他的军刀,刺进日本人的胸口,那人没了声息,于是要麻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说我搞得定吧”的得意和宽慰,随后他警惕的环顾四周。
我却知道刚才那一幕只是暴风雨之前的电闪雷鸣罢了,根本不是最危险的,接下来那颗从树林里飞出的子弹才是致命危机。可电石火光之间根本容不得我仔细思索,我没有犹豫,一个健步上前,把要麻扑倒在地,要麻满脸的莫名其妙,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穿过的位置,刚好就是之前要麻站着的地方,他这时候才后怕的吸了口气,表情复杂的看着我:“小半仙……真有你的噻,谢了。”
我根本没功夫回答他什么,因为我知道危险远没有结束,于是我大声吆喝着:“快,隐蔽!”
孟烦了也马上反应过来,招呼着大家。
我们一行人狼狈的卧倒在土坡后面,却没几个人敢露头开枪,日本人占据高低,有火力压制的优势,相比较之下,我们就显得弱势起来。龙文章大吼着不想死就开枪,迷龙用他的机枪扫射着。
我想做些什么。总不能每一次正面交火,我都是那个一枪不发的累赘,于是我从土坡一侧抬起头,端着枪尽力瞄准,我盯着准星对面的那个日本人,调整这枪口的位置,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把我的脑袋按下去,紧接着一颗子弹从我头顶飞过,我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瞄准呢,还是给人当靶子呢?”龙文章的声音里有几分愤怒,“别逞能!”
我讪讪地缩了缩肩膀,没说话。刚才还自以为是的想着救人,没多久我就成了被救的那个,如果不是龙文章,我八成已经成了枪下亡魂,我叹了口气,想要真的成为能替他分担的人,总归是任重而道远。
于是我不敢继续探头,只好缩在土坡后面,帮着豆饼给迷龙递弹夹,帮着伤员处理一下伤势,继续完成着前些天稍微熟悉一些了的后勤任务。
龙文章和孟烦了还有迷龙他们配合默契,孟烦了开枪干掉一个日本人,龙文章随即冲出去扔了手榴弹,迷龙架起机枪配合。终于,日军的火力优势被我们拉平了一些,迷龙兴奋起来,想要乘胜追击,但龙文章却无心恋战,招呼着大家赶紧撤离。不辣有些不明所以,迷龙也不没明白,在他们看来,继续打下去不见得毫无胜算。
但很快现实就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等日军反应过来之后,再次反扑,仿佛刚才我们的战术配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于是大家哑火了,开始跟着龙文章后撤,逃离。此时此刻,大家才意识到,我们从英国机场离开,根本不是他们臆想的主动出击。
我们狼狈的逃窜,时不时回头开枪阻拦日军的攻击,他们占据高地,有地理位置的优势,我们的人终究还是三三两两倒在日军的枪下,可我已然无暇顾及。都说人的求生欲是无限的,在生死关头总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我并不是一个体能多好的人,可此时此刻,哪怕一路狂奔让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疼,我还是咬着牙跟上,这不是游戏,不是剧本,而是真真切切地枪林弹雨。
“要麻哥!”
我身后传来豆饼绝望地一声呼喊,我回过头去,就看到要麻背后中弹,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不辣听见之后立刻冲过去拽起要麻,却看到一张毫无生机的面孔,豆饼愣在旁边,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我下意识地也要往后跑。
龙文章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冲着我和不辣他们吼:“别管死的了,跑!”
我被他扯的一个踉跄,魂不守舍的跟上去,不辣和豆饼却迟迟没有动作,于是龙文章只好招呼迷龙:“管好你的人!”
迷龙咬咬牙,往回跑了几步,一只手抓着豆饼,一只手抓着不辣,强行拖着他们往前跑。豆饼还在哭着,不辣一直回头张望,要麻的尸体被我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一夜的逃亡,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才终于摆脱了追击的日军,大家歪七扭八的躺在草地上,每个人都看上去万分憔悴。
我靠在一棵树旁,几乎已经脱力。我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战争。曾经的生活里,对我来说最疲惫的时刻就是学校的800米体能测试,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跑了多少个800米。血肉横飞的战场,极限的体能挑战,生与死的关头,还有……我明明知道剧情,试图拯救却失败的人。
我有些懊恼,本以为只要躲过了最一开始的那颗子弹,要麻就能活下来,可我怎么都想不到,最终结局还是没有改变。或许我应该想到,子弹不长眼,那种混战,谁都有可能死。我心里再次浮现出那句不祥的低语: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所以,我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