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算命

“所以你就猜到了？”孟烦了问我

“你不也早就怀疑了嘛？”我反问。

龙文章还没说什么，这时候一个小口径手榴弹在他身后炸开，他直挺挺倒下去，成功唬住了孟烦了，孟烦了冲上去晃他，焦急的去摸他的心脏。

“我不行啦……这队人只好交给你了……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团长。”龙文章装作濒死的样子说道。

孟烦了愣了一下，把他摔在地上，铁青着脸坐回去。

龙文章啐着刚溅在他嘴里的尘土坐了起来，“没摔着——你瞧，连你都差点儿做了团长了，我就做不得？”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淡定如常的我，“哎，徐亦之，我差点中弹，你都不担心一下的吗？”

我学着他那副招牌的，有些欠揍的笑：“担心啊，怎么不担心，我要担心死啦，担心的都不敢看了。”

孟烦了嗤笑：“你知道他是装的。”

龙文章故作心痛的样子，皱起眉头：“嘿，烦啦，这丫头比你还难骗。”

我摊手：“明明是你装的太假。”

离我们不远处的大家伙，还在打闹着，骂着脏话，迷龙和要麻好像又掐起来了，一对一迷龙通常都能占上风，这时候抱着弹药箱子和阿译一起回来的不辣，看到自己的好兄弟被压在地上，嗖的一下飞扑上去，按住迷龙，但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叠罗汉，要麻大叫：“格老子滴，你们两个一起压上来，老子要被压扁啦！”

他们没人知道，刚刚那短暂的对话里，都包含了什么，还在为又能占到英国佬的便宜而自喜，当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时候，知道的少是危险的，但也是更轻松的。

龙文章看了看四周，先是他们那边，然后视线扫过孟烦了，最终落在我的脸上，但很快再次移开，他没有和任何人对视，只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我找不到他目光聚焦在哪里：“估计日军在天黑后会再来一次进攻，两个小时，发现阵地空了他们会直扑机场，有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干什么？”孟烦了没懂。

我并不打算帮忙解释，只是静静的看着龙文章。

龙文章沉吟了片刻：“撤退，我带你们回家。”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像是被扔进历史的河流里面的一粒沙子，也可能是滚筒洗衣机里忘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枚硬币。一枚硬币，在整个洗衣机内部的机械系统里翻滚，对系统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

我想螳臂当车。

我在心中对自己说。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叫住了龙文章：“等会撤退，你准备带他们沿着林子一路往怒江那个方向走对吧？”

龙文章看了我一眼：“怎么，你还有更好的路线？”

我摇摇头：“那倒不是，只不过，要走这条路，之后会遇到很多麻烦。”

“废话，这林子里鬼知道哪里就能冒出来日本人怎么可能没麻烦？”孟烦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我有办法避开一些，你们听着，接下来的两天，千万要小心林子里的布谷鸟叫，那是日本人在传递信号，他们会躲在树上，藏起来，向树下路过的人开枪，咱们很难找到他们在哪，所以一旦听到布谷鸟叫，尽量往林子稀疏的地方跑，动作要快。” 我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虽然我知道，这可能立刻就会给我自己带来一点小麻烦。

果然，龙文章带了点审视地看着我：“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挠挠头：“这个啊，缅甸这边的人也算是摸出来经验了吧，之前有人进山里采药中招过，后来大家就都知道了。”

“附近的人都知道……但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普通缅甸华侨，应该猜不到英国佬只给军官看病，也不可能预判那老绅士今天来者不善，而且，你对他们的来龙去脉，知道的也挺清楚啊？我这妹妹，可真是神通广大啊。”龙文章朝远处闹腾着的众人努努嘴。

我心中暗道不好，这下可能不好糊弄了，孟烦了也带着几分怀疑地看着我，但他看起来更像在看戏，刚来一出伪团座现原形，现在这一出又要怎么往下唱？他甚至还不忘讥讽龙文章两句：“我说，你现在一伪团座，这是我和小半仙都得过且过了，您这是准备过河拆桥啊？”

龙文章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表情倒没变：“我这是对未知的事好奇。亦之啊，要不你就满足一下我这点好奇心？”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转出火星子了，忽然计上心来：“好吧，既然你们问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只好说实话啦，我以前隔壁街上，住了个算命的老师傅，我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不过手艺不精，勉强够用吧。”

我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算命？死啦死啦说会招魂呢，也就骗骗迷龙那几个了，要真有命数这说法，小太爷这辈子啊，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孟烦了有点不屑的样子。

龙文章却眼神一亮，好像一个男孩发现了新玩具：“哎，你会算命啊，那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命？”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你啊，前半生不安定，劳碌，四海为家，走南闯北，之后……我也看不清。”

我选择了half truth。

龙文章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盯着我：“你说的是我吗？”

我想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但并没有说破：“嗯，是你，如假包换，怎么样，我说的还算准吗？”

他笑起来：“准，真他妈准，准得让我觉得你不是十几年没见的表妹，是山里的狐狸成了精，披着个人皮。”

孟烦了凑过来：“哟呵，真算啊，小半仙儿，您这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天机不可泄露。”我和龙文章异口同声。

“嘿，小太爷还就不信了，那你说说我？”

于是我也凑到他旁边，小声道：“你啊，家里以前都要按礼节请安吧”，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故意装作研究面向的样子，实则只是在回忆剧情以及编撰说辞，”“你爹应该是个文化人，嗜书如命？”

他一瞬间有种三观碎裂的感觉，但死鸭子嘴硬：“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拆穿：“嗯，也可能看的不准，你就听一热闹。”

孟烦了不说话了。

不辣他们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嚷嚷着跑过来。

迷龙跑在最前头：“哎呀妈呀，谁会算命？”

康丫紧跟着，看上去很激动：“是徐姑娘吗，怪不得，你送我那个镜子，也是算出来的吗？”

我硬着头皮接：“哈哈，啊，对呀，被你发现啦。”

蛇屁股和不辣挤过来，跃跃欲试让我给他们看手相。

我感觉脑仁抽了一下，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只好故意表露出为难的样子：“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你们几个没听说过，算命先生说破的事太多会短命的嘛？”

迷龙不信：“那你咋还能提醒我们之后会有啥危险呢？”

“呃……这叫昨日之日，百无禁忌皆可道，明日之日，慎言断事不断命。”我脑子里飞快地编着词儿找补，心里暗暗叫苦，果然又是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口后面的说辞还没想全，不过也不能算是毫无收获，这一波要是能真的圆过去，往后提醒他们未来的危机，就不至于每次都要找那么多借口了。于是我主打一个什么唬人捡什么说，尽量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当然，高深莫测只是我自己主观的感受，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只是神神叨叨。

“这是啥子意思嘞，莫要说的吓人哈？”要麻眼睛里是清澈无辜的迷惑。

孟烦了开始中译中：“她这意思啊，就是说，以前的事，她啥都能算，以后的事，她能看事儿，不算命，是这意思吧，小半仙儿，哎哟，您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半仙儿了啊。”

“那我以后能去上媳妇不？”

“咱们这一仗能打赢嘛？”

“你说怎么才能有办法发财的啦？”

孟烦了这么一说，更不得了了，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落在了前半句，而完全忽略了后半句，我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是，我就一半吊子算命的，又不是带着生死簿的阎王爷，你们也别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啊？”

大家哄堂大笑，龙文章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在他们背上不轻不重捶了一下：“行了，有完没完啊，都给我老实点。”

我在心底叹息着，说不上来是不忍还是惭愧。不是我不能说，而是我不敢说，很多时候人们会去对抗生活里的荒诞和绝望，恰恰是有一股力量来自于未知，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所以努力活下去，不知道事最后能不能成，所以尽可能办周全，可一旦知道了哪天死，还有多少人能做到有动力活，有多少人还愿意试试逆天改命？一旦知道了事情的成败，有多少人还能拼一把，即便结果是好的，会不会因为半路开香槟反而出了状况。更何况，就算抛开这些不说，恐怕任何一个人听到别人对他说，我掐指一算，你明天会死，大概都会很难接受吧。

我心里默默记着那些关键节点，试图用一种避免提及死亡的方式，尽可能地提醒。对不起，我真的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我会尽我所能……

龙文章好像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走到我旁边，“别有压力，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有数就行，别理他们。”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起哄喊了一句：“这么说来，小半仙和招魂的，他俩还真是一家人啊？”

听了这话，我和龙文章都愣了一下，我看向他一笑，他摸了摸鼻子，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们心照不宣的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