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佬兴师问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日军再次发起进攻，炮火在阵地炸响，龙文章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他迅速对此做出了应对，指挥着大家的行动，巨大的炮击声吓了我一跳，我并不像他们一样具备着被这个年代的战火洗礼出来的本能警觉，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在打雷，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怎么又来？”我心中暗暗叫苦，每一次短暂的温馨时刻，就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柴后在火光里看到的幻象，让我下意识忽略我们正在经历什么。

“你以为瘪犊子小日本能等咱睡醒了再打？”迷龙一边架他的机枪，一边吐槽。

龙文章大概是被我昨天的游魂式的糟糕战场应变能力弄得心有余悸，他准备直接让我上阵地最后面待着。可我知道我必须要让自己适应，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可能，也不想，只能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于是我晃了晃手里的医用包，表示要留在这里帮忙。

他没有继续阻止，只是扫了我一眼：“那就机灵点，别跟昨天被吓傻了一样，子弹可不会绕着你走。”

我点头，默默给自己打气。别怕，别怕，穿越这么离谱的事都能让我遇上，这么个剧本，总不可能活不过两集就领盒饭吧，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剩下的九十分就看运气好不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阎王要我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等会儿，怎么越想越不吉利了，啊呸，我命硬的很，我很难杀，我很难杀。我越是想给自己点信心，就越难控制这些念头，就像当别人对你说，不要去想一只白色的北极熊，几乎所有人，下一秒脑子就会出现那头北极熊的样子。我只好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不好的想法清理掉，给自己一些不至于让我觉得活不过今天的心理暗示。

前边有人中弹，倒地，蛇屁股喊兽医过去，但很快另一侧也有人被炮弹炸出去，兽医无暇分身，我硬着头皮跑过去。

眼前这人躺在地上，胸口的衣服稀烂，鲜红的血迹混在同样被炸烂了的皮肉里，让我连包扎都有些无从下手。我蹲下身，颤抖着从医药包里面往外掏纱布，凑近之后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被炮火灼烧之后的肉的味道。我眼前一阵发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晕血。在战场上确诊晕血，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个笑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这个男人极其微弱的开口，他伸出一只手，急切地抓住我的袖子，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好凑得更近一些。

“回了禅达，告诉俺娘，别等俺了……”，短短一句话，他说的断断续续，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

“你娘叫什么，你们家在哪？”

我听着这仿佛是遗言一般的话语，感觉胸口很闷，我着急的问，但是他的手已经无力的垂了下去，再也没能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人死了，我意识到。我对他的面孔毫无印象，他不是主角，甚至在这个故事里都不曾有过台词，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娘是谁，不知道在来到这片战场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事实上，埋骨他乡的绝大多数炮灰们，都没有留下姓名，可他们就在这里，不是群众演员，而是挣扎着活，挣扎着死的人。

这就是战争，残酷的不留情面，也不给我时间适应，我想。

“死了的就别管啦，这边有活的！”康丫在远处吆喝着。

我如梦初醒，往那边跑，给一个人胳膊打了绷带，然后从另一具尸体上摘下还完好的头盔，拿给活人。我穿梭在这片阵地，枪炮声不绝于耳，我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像机器人一样只是执行着指令。

过了不知道多久，日军停火，我们又有了休养生息的片刻。孟烦了不住的抱怨着，迷龙在欺负豆饼，要麻和不辣给他出头，和迷龙撕扯在一起，也不算真的打，更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每个人都是如此。

因此龙文章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大家疲惫，紧张，他却悠哉游哉，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整个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身处阵地的紧绷，反而给人一种松弛感，他指挥孟烦了帮他架机枪，还不忘奚落孟烦了两句。

眼前的场景正如我曾经在剧里看过的一样，于是我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几发小炮弹打过来，远处一辆吉普车一边躲着炮弹，一边向我们这边开过来，车前面挂着英国国旗。

兽医纳闷儿：“日本人攻咱攻了十几次了，英国老爷第一次到咱阵地上来啊？”

“兽医，说话客气点，要待人以上宾之礼，我还惦记着人家那几门维克斯大炮呢。”龙文章学着兽医的调调，用陕西话说着。

车在我们阵地不远处停下，那个英国指挥官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走过来，龙文章吆喝着大家整理仪容仪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提醒他，可能即将到来的不是英国弹药库，而是一纸逐客令。

龙文章冲我挤眉弄眼：“快快快，徐亦之，赶紧想词儿，你要是能再弄来一箱子弹，你想学啥枪我包教包会！”

“啊？我？”

我此时此刻看起来应该很像微信上那个表情包里的猫。因为原著中这里被推上去的本来是孟烦了，这或许是我的出现带来的蝴蝶效应。

“废话，你那嘴比烦啦还能忽悠。”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轻。

我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提醒他：“哥，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过于乐观了，万一人家其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我们什么罪啊，在这忙前忙后帮他们守了这么久的机场，怎么还能被怪罪了？”龙文章不太认同我提出的可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给了他一个你懂的，自己体会的眼神。

大家紧张中带着点期待的列队，看着英国指挥官气喘吁吁的爬上我们阵地的山坡，然后他一脸愤怒，眼睛瞪得溜圆：“Who are you? Where are you from? What army do you fight for? You do not exist anymore! Your commander told me division returned to your country immediately. I don’t remember the name of your commander, but he is no way to be this beggar and liar standing here.”

(你们是谁？从哪来的？效忠于哪支军队？你们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的指挥官告诉我，川军团已立回中国了。我记不清你指挥官的名字，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乞丐般的骗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龙文章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明显看出来这几个英国佬的架势，恐怕还真的是兴师问罪，他有些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你这小半仙儿，怎么还是个乌鸦嘴？”

我无奈看天：“嘿，怎么就成我乌鸦嘴了，我这是合理推测善意提醒好不好，前几天我就说过他们肯定向总部查咱们的身份，等查到了，绝对会出问题，他们刚才问我们是谁，说您这团长是冒牌货。”

英国老绅士彻底失去了绅士风度，他甚至将一份物资清单摔在孟烦了的脸上，说他们必须收回这些天被我们骗取的所有物资。

大家还没从懵逼中缓过来，孟烦了已经变了脸色，他直接拿出枪管子顶着英国老绅士，大骂着我现在就给你一颗根本不存在的子弹，用我不存在的手指，我们这群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尸体，守卫者你高贵的肯定存在的机场。

身后的众人吵吵嚷嚷，兽医和阿译等然赶紧冲上来拦着他，迷龙在旁边起哄整死他们。

老绅士脸色苍白，但还在试图维持体面，他对龙文章说：“I know I can't have a rational discussion with you all. I am sorry, I have to use more extreme measures.”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我知道无法与诸位进行理性的交流，我抱歉将会采用更极端的手段。）

我听着孟烦了的嘶吼，看着英国人高高在上的态度，心里一阵酸楚几乎到达顶峰，我们靠着一个一个的谎言，去换取本来就应该属于盟军的东西，这就是八十年前的世界，落后会挨打的世界。可是当我就站在这里，而不是屏幕之外的时候，我很难说服自己不做点什么。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差到哪里去呢，于是我以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开口：“Hold on, I've got something to say. Since you wish to discuss this rationally, I can certainly reason with you.”

（等等，我有话要说，你既然要理性谈话，那我可以和你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