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短暂的休息,龙文章清点剩余的弹药和医用品,皱起眉头。
“还够吗?”我看向他。
“凑合吧,英国子弹不好要啊。”龙文章发着牢骚。
“那我去要吧。”
他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样子,咧嘴一笑,“行啊,拿出你那点看家本事来。”不过他似乎有些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走这么远,但自己得留在阵地,以防日军的突然袭击,环顾一周,他发现能当此重任的人实在不多,只好扯了一下孟烦了的袖子,“烦啦,你陪她一块。”
“净让一瘸子走道儿,您这像话吗?”孟烦了撇了撇嘴,然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转头对我说,“成,小太爷就给你当一回卫兵。”
于是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往机场内部的方向走。
“烦啦,咱这走的对吗?”
孟烦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指南针看了一眼,“对着呢,你是怕小太爷给你带沟里去?”
我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听说北平那边的人方向感都特好,这不是想验证一下对不对嘛。”
“得,搁这等我呢?”他有点无奈,“哎,不过我就想不明白了,死啦死啦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一点儿都不怕,跟着他发疯把自己搭进去?”
我打趣他,“你嘴上说怕,不也跟着了?”
“我……”,孟烦了明显脚步一顿,“小太爷那是没办法,谁跟你似的自己往上凑。”
一路拌嘴,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我们终于在天黑前到了机场的指挥部。
我对孟凡了说:“你在这等我,我去说吧。”
孟烦了犹豫了一下,想提醒我什么,但最终话一出口,就显得不那么动听了:“那您这个儿可悠着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屋门口,敲门,进去,然后开门见山:“Mr Commander, apologies for bothering you. The troops defending the front line require additional supplies. Could you possibly provide further ammunition?”
(指挥官先生,抱歉打扰你,守卫阵地的部队需要更多的物资,请问你是否还能提供更多弹药?“
英国指挥官不太赞同的看着我:“I have already provided them a lot of supplies, you should understand that our own supplies are also in short supply.”
(我已经提供给他们足够多的物资了,要知道,我们自己的物资也很短缺)
我能预料到事情不会太容易,于是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I understand your point, but these supplies are for your own airport, not for them. Have you considered that if once the front line is lost, all the supplies you've saved will benefit the Japanese?”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物资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机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阵地失守,所有这些你节省下来的东西,都会便宜了日本人。)
英国指挥官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思考我说的话。最终他十分不情愿地带我到了仓库,翻找出一个存放弹药的箱子交给我。
我看着里面数量还勉强算得上充沛的弹夹,松了一口气,和孟烦了一起把箱子转移到一个手推车上面。仓库的角落杂物堆里,还放着几个酒精灯,和一些已经被淘汰不再使用的旧式头盔,我顺手拿了一个酒精灯和一个旧头盔,也一起塞进箱子里。
等我和孟烦了重新回到阵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家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兽医正给几个人处理着身上的伤口。
我问龙文章:“这是……刚才日本人又攻过来了?”
“嗯,一小股,不算麻烦,你们俩运气挺好,躲过去一次啊。”他靠在土坡上,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语气里那点揶揄,便大概知道,应该一切还算顺利。
“合着我还得谢谢您?”孟烦了一边说,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把手推车拉到龙文章面前:“收获不小,够顶上一阵子的了。”
龙文章打开箱子,翻了翻,乐了,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不错嘛,徐亦之,你这嘴皮子功夫,是专治英国佬的吧?”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酒精灯和旧头盔,有些疑惑,“怎么还有这玩意儿?”
“我从仓库顺手拿的。”我得意洋洋。
他看起来还是没懂我想干什么:“顺手拿的?这头盔是淘汰了的东西,比不上英国佬给咱们的那一批,你要拿来干什么?”
“这个嘛,我自有妙用。”我故作神秘的说着,然后把酒精灯放在地上,“不辣,要麻,豆饼,康丫,你们去拣点树枝子回来。”
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按我说的,抱了一些干树枝来。
龙文章饶有兴趣的盯着我,似乎是要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我把干树枝围在酒精灯四周,搭了个简易的炉子,用火柴点燃酒精灯,把那个旧式头盔架在上面,然后拿起自己的水壶,往里面灌了些水。
大家这才看明白我在干什么。
迷龙惊呆了:“哎哟,小半仙儿,你这是准备搁这生火做饭啊?”
“那为啥子不能直接烧柴火嘞?”要麻不明白我何必舍近求远。
我解释:“傻啊,直接弄个柴火堆,这黑咕隆咚的目标多显眼,不怕把日本人招来?”
龙文章看着被树枝围着的酒精灯,透过树枝的缝隙只能发出微弱的光,而外围的一圈干树枝,有刚刚好能让头盔架在上面不倒,他露出几分惊讶和欣赏,“这么生火?”
他笑了一声,“哈,你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这鬼点子不少啊。”
“那当然啦,快快快,大家把罐头拿出来,今晚咱们吃热乎的。”
我招呼着众人,然后从我的背包里掏出一瓶老干妈,那是穿越来这里之前,露营时候准备的就着面包吃的,跟着我一起到了这年月,没想到能在现在派上用场。我倒了些辣酱进头盔做的锅里,和大家递过来的罐头一起一锅炖,又从地上捡了两根树枝,暂时充当筷子,时不时翻搅一下。
香味很快飘出来,大家学着我的样子,用树枝当筷子,从里面捞着吃。
康丫眼睛都亮了:“这么香?你刚刚锅里放了啥?”
要麻尝了一口煮好的午餐肉:“格老子的,这是啥子调料,怎么还是四川滴口味噻?”
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放在八十多年后,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味,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简陋了,一瓶老干妈,配军用罐头里面的午餐肉,比起我认知当中的美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却足以换来他们的惊叹,我有些无言以对,先前的那点想到了好主意的得意,都让我觉得羞愧。
龙文章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手里拿着的老干妈瓶子,眼神闪烁:“这也是你从家里带的?逃难的姑娘,家当倒是带的齐全。”
“嗯?”正走神的我,被他这句话猛然拉回注意力,心道不好,可千万别被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我故作淡定地讪笑着,“对,对啊,逃难嘛,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吃上饭,总得带点能吃的。”
我努力掩饰着那点不自然。
龙文章用树枝插起一块肉,咬了一口,冲我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可以啊,徐亦之,让你当后勤兵都屈才了,你应该去当炊事员。”他表情转换和衔接的无比自然,在这一瞬间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我想多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在试探我的意思。
迷龙调侃道:“炊事员?人家小丫头片子想和咱们一起打鬼子呢,是吧小半仙?”
不辣好奇:“有这回事噻?你能端的动枪?”
于是迷龙作为“知情人士”,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了前一天下午,我是如何缠着龙文章教我打枪的。
“徐姑娘,你,你竟然……”阿译惊讶极了,用他那一贯的,和这群人显得格格不入的文邹邹腔调对众人长叹,“你们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就是当代花木兰啊。”
孟烦了嗤笑:“花木兰人那是替父从军,小半仙儿是找哥认亲。”
阿译反驳:“精神,我说的是精神好不啦!”
孟烦了继续损:“精神?阿译长官,您别神经了就成。”
在斗嘴这件事上,阿译永远赢不了孟烦了,于是他面红耳赤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话。
“烦啦,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啊,你再说下去,等会锅里就只剩下汤了。”我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午餐肉,故意在孟烦了面前晃了晃。毕竟阿译是在夸我,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总得替人家解个围,我想。
“小太爷稀罕的?”孟烦了不服。
“你不稀罕,我稀罕哦,烦啦,你那份也给我吃?”康丫一听,来了精神,伸手就要拿孟烦了手里的罐头盒,里面是从锅里盛出来的连汤带料。
孟烦了眼一瞪,护住盒子:“滚你大爷,一边儿去。”
大家一边侃大山,一边吃着,我看着他们,虽然我知道我能带来的,可能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温度,我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欣慰。而我并没有发现,夜色里,龙文章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罐头盒,他正在观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