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战场吗

回到仓库，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各自心怀鬼胎，有人想打，有人想活命，今晚注定有人睡不着，我不知道是否包括我。

我很难不纠结，明天一早，就意味着进入战备状态，和前几天机场外那次游刃有余的出击不同，这一次在所有人看起来都会是一场恶战，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心理准备了，而且我怀疑龙文章压根不会让我上战场。

第二天一早，果不其然，当我提出要跟着的时候，龙文章果断拒绝了，理由是我才刚刚学会怎么用枪，只打过六七发子弹，这么跟着去，他还得分心护着我。

我很想说哪个老兵不是从新兵练出来的呢，但我能理解他的顾虑，于是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软磨硬泡：“那让我给你们送补给，在后面照顾伤员总可以吧？”

龙文章沉吟片刻，点点头，算是默许了，他知道让我去和英国人交涉要弹药的事是最有利的，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后援。

“你自己注意安全，到时候打起来，顾不上你。”他叮嘱我。

“放心，团座大人，保证完成任务！”我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为了让他放心，也为了给自己打气。

他看着我，有点无奈：“你啊，还真把自己当个小兵了？”

我跟着他们到了机场和日军交火的阵地，龙文章安排我在战壕的最后面，迷龙在前面架好了机枪，他已经逐渐掌握精确的点射，丛林里的日军被他的子弹射中，倒下，紧接着对面的炮弹就打过来。

炮弹击中了一个同僚，他被炸飞，落在要麻和不辣之间，据离我很远，我只是模糊地看着一个人影飞过去，然后后不辣回头冲着我和兽医喊：“不用来啦，死翘啦！”

我正拿着手里的止血绷带，准备往那边去，兽医拉住我，摇了摇头，他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叹息，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向另一个伤员。

枪声不断地在我耳边炸响，我感觉自己有点晃神了，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某部电视剧的拍摄现场。

“小半仙，弹夹，弹夹用完了！”一声吆喝让我回过神来，是要麻，他不断射击着，直到枪里打不出子弹，然后回头喊我，我的背包里装着备用的子弹和医用品，我像一个真正的后勤补给兵一样，但我知道我不是。

他在战壕的前面，我踉跄着跑过去，然后差点被绊倒，我踢到了一具尸体，这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我觉得自己是个游魂，恍惚着把新的弹夹给要麻，恍惚着走向受伤了还活着的人，兽医有些忙不过来，龙文章在我旁边不远处，但他要射击，还要指挥，他没功夫关注我的情况，可能是我之前过于夸下海口，可能是他想不到，这个世道，还有没见过死人的人，可他也不知道，我本来不属于这里。

兽医已经给那个我没见过的同僚包好了伤口，让他躲一下，然后冲我喊，别过去了，看看其他人，我有点不知道我该看谁，该干什么，每个人都忙碌着，忙碌着参与这场战争，只有我，站在战壕中间，只要没人叫我，我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我问自己，我现在该干什么，可我回答不上来。

这时候我身边传来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在我不远处炸开，我站的太靠前了。我感觉小臂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是麻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热流飞溅在我脸上，我被迷了眼，模糊之中看到是一个人，落在了我正前方。

我使劲擦了一把脸，袖口被血迹沾满，然后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也就二十岁不到的男人，他腹部被炮弹皮撕扯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血肉模糊，上衣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我甚至可以从他的伤口看清楚内脏，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停住了。

他就躺在我面前，发出微弱的呻吟，双眼无力的向我看过来，我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我忘记了救人，忘记了身处何方，像是木头一样站在原地，有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但我听不见。

一股血腥味塞满了我的鼻腔，据说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情况下会有三种本能反应，战，僵，或者逃。我是第二种，我本应该去查看他的情况，可我没有，也许我该往后跑，不要让自己也成为麻烦，可我也没有，我站在原地，仿佛一个木桩子。

“躲开！”一声怒喝，然后我被人摁倒在地，我看到龙文章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着急的脸，“不要命啦，在战场上发愣？”

我茫然地看向我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坑。

哦，原来如果不是他扑过来，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这样想，于是我更茫然了。

龙文章看起来有点恼火，到底为什么信了我的邪，不让我老老实实留在仓库里，他喊孟烦了：“烦啦，带她走！”

于是孟烦了扯着我的胳膊，一瘸一拐的带我到了阵地最后面，几乎不可能被战火波及到的地方，我被他拽着，看起来我比他更像个瘸子。

“徐亦之，你丫是不是欠儿，死啦死啦都没让你上，你倒好，自己赶着送死。”孟烦了瞥了一眼我的胳膊，嘴里咒骂着，“要是他说不用我跟着，小太爷才不凑这个热闹呢。”

“他会不会死？”

“什么？”孟烦了被我没头没尾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

“刚才被炸到我面前的人……我看见他的肠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的这句话，确切来说，我以前的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不觉得，自己这辈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孟烦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废话，除非你把他肚子缝上。”

“哦……”的确，除非进手术室，但显然，这片阵地没有手术室。

孟烦了一瘸一拐的回了阵地前面，走之前他指着我的胳膊，问我自己能不能包，我点头之后，他就没再多说什么，他嘴上总是对龙文章骂骂咧咧，但他好像不会真的反抗他。

剩我自己，哪怕是兽医，没拿枪，也穿梭在他们当中，努力顾上还有可能活下来的人，我现在是唯一没用的那个，我抱着腿，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我没有给自己包扎伤口，即使我身边被留下了一卷纱布。

过了好久，我的五感才慢慢恢复，我开始觉得疼，我抬起手臂，盯着那道被炮弹碎片划出的，有点深的口子，然后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用另一只手，重重的按在伤口上，痛觉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好像的确使我清醒了一些。

这才是战争，甚至这都算不上很惨烈的战争，比起之后会发生的，我昨天信誓旦旦地说应该打，而现在我开始思考，这是不是源自于我对龙文章盲目的崇拜。

“会死人的。”我脑袋里左边有一个小人说。

“不打也会死人，活着的人也没尊严。”右边另一个小人说。

“他们不该死。”左边的小人辩驳。

“可总要有人站在前面，这是战争的错。”右边的小人解释。

左边的小人说不出话了，于是右边的小人乘胜追击：“他们不是无谓的送死，这很重要。”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脑袋里右边的小人，成功说服了我——总要有人冲上去，否则就是山河破碎，更何况，龙文章的计划精准的抓住了围攻机场的日军的软肋，我们给日军带来了麻烦，但不是靠人命前赴后继的填，至少……现在不是。

可能这是我的一种天赋，我比较擅长自己哄自己，让自己自洽。

这时候远处的枪炮声逐渐停息，日军这次的攻势应该是结束了，他们没能打下来这片阵地，龙文章让大家停火，他们无法乘胜追击，只能收拾着战场，之后几个人影朝我走过来。

龙文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胳膊上的伤口，皱了下眉：“怎么不包？”他对着我脚边的纱布抬了抬下巴。

我忽然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哎我，不是怪你啊……”，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被卡住了，然后声音很轻的开口，“吓着啦？”

我抬起手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鼻涕蹭在我的手背上，我摇摇头，“没有。”

迷龙走过来，“嘴硬。”

“她哪儿是嘴硬啊，那是命硬，刚才那一下要不是……”孟烦了说到一半，被龙文章带着点警告意味的看了一眼，于是悻悻的闭上了嘴。

龙文章蹲下身，视线和我齐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地上的纱布捡起来，递给我，“自己包，要么就回去呆着。”

我咬咬牙，接过纱布，扯开自己的袖子，缠了几圈，然后发现单手很难系上。

他没说话，扯过那节纱布，帮我系起来，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他端详了一会，看上去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哎，团长还怪手巧的嘞？”不辣看着我胳膊上的蝴蝶结，有点新奇。

其余人有的开始笑，有的开始议论，这一刻，我们好像暂时忘记了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