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我们继续完这个话题,英国人的军车就朝这边飞驰而来,车停下来,那个英国指挥官带着他的翻译下了车,他似乎对我们还算悠闲的待在这十分不满,他对着龙文章喊:“You promised that your subordinates would help us with our fortifications.”
(你答应过,你的部下会帮助我们加固防御工事)
还没等我和那个英国翻译开口,孟烦了已经抢先说了:“他养我们帮忙加固防御工事,我去叫人?”
龙文章拦住他:“谁都不准动窝,我的团需要休息,都他妈累成灰孙子啦!”
我们所有人的眼神聚集到他脸上,我知道其实只要他同意,这群人没人会拒绝,他们已经逐渐信服他,可他总有自己的想法,孟烦了忍不住提醒:“您没,没一个团,撑死了只有三百多个败兵。”
龙文章一瞪眼,坚持着:“我乐意,就是我的团”,然后他也不管英国佬能不能听懂,“我的团,不是来给你加固防御的,我们不是水泥工,我们是军人,军人,知道吗?我们休息好了是要主动出击的!”
孟烦了本能的翻译着:“We are the……”然后他突然停下了,因为他刚意识到那位一秒钟前还让大家感激得不行的家伙在说什么,他转头看着龙文章,迷龙也看着他,他们都在讶然。
“你疯了?”孟烦了几乎对龙文章脱口而出。
我看着他们,没有干预什么,我知道接下来龙文章会不遗余力地试图推行他的计划——他想让英国人增加机场的兵力,去袭击日本人的联队,拖垮他们的战线,孟烦了觉得她疯了,英国人也觉得他疯了,他们掉头就走,要去联系龙文章的上峰,他觉得龙文章这个计划和自杀没有区别,孟烦了翻译给他。
于是龙文章追着英国指挥官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跟自杀对着干,我这是降低伤亡的最好办法!”
现在,剩下我和孟烦了还有迷龙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不是不知好歹,只不过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我以前也是这号人,跟弟兄们混着我就混会一件事,命挺值钱。自己的命没得价,别人的命也很金贵,不能那样用的。”孟烦了苦口婆心地说,现在,他刚刚对龙文章产生的那一点好感,几乎就被挥霍掉了。
我看了孟烦了一眼:“但他是对的,你知道他是对的。”
“这他妈根本不是一码事!”孟烦了有点急了,在他看来我有些顽冥不化,“你一好端端的姑娘,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你以为打仗好玩?”
“我不是凑热闹,也没有在玩,我只是觉得他做得对。”我的平静,让孟烦了的怒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迷龙还在心不在焉:“多少钱?”
孟烦了被我们弄得沉默了,他索性直奔主题:“他会害死我们的。”
“我整死他。”迷龙笑着说出这句话,“他说给我配个副射手,这样机枪才好使。”
孟烦了明白了,迷龙现在对龙文章,几乎有些亲昵,我也明白了,于是在我们三个中,孟烦了失去了所有能统一战线的人,这让他更加确信,跟着龙文章,真的会倒霉,因为已经有两个倒霉蛋,被他洗脑成功了。
到了晚上,我们回到仓库,孟烦了腿刚做完手术,他看起来生无可恋的躺着。兽医坐在他旁边,问他英国医生怎么样。
“比您老人家强太多了,不是一个水平的,就是疼,疼死小太爷了。”
我有些诧异:“他们不给你打麻药嘛?”
龙文章从仓库门口进来:“麻药?你以为一个快要被英国佬放弃了的破机场,能有这玩意儿?”
我默默地打开我的背包,在里面翻找起来,东西有点多,好半天我才找到,我拿出来一板布洛芬,扔到孟烦了脚边:“那你吃点这个吧,止疼的,一次一片,最少隔六小时,别吃多了,作用不大,凑合一下吧。”
“谢了……”孟烦了低下头,用帽檐挡住自己的脸,没有和我对视,我猜对他来说,他现在最不想接受的,就是来自我或者龙文章的馈赠,可偏偏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改善一点他那条腿的处境。
兽医捡起我仍过去的药片,研究起来:“徐娃子,你还懂医术呢?”
我摇摇头:“不懂,只是知道点最基本的,我不是医生。”
龙文章注视着我,他在思考我说的不懂,和最基本的,到底是懂多少,我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没发现的惊喜。
孟烦了嗤笑一声:“瞧见没,兽医,小半仙这个不懂行的,说不定都比您老人家能救活人呢。”
兽医尴尬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那队伍里多一个能救人的,不是好事嘛。”
孟烦了继续讥讽:“好事儿?这疯丫头今天上午在跟着死啦死啦学枪,还说我们应该按他那个计划,反过去袭击日本人,我看是我们这帮子溃兵里头,又多了个疯的。”
“你这么说了?”龙文章抬起头,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期待我的回答。
还没等我说话,孟烦了就开口:“那可不,团座啊,要我说您这洗脑的功夫一绝,您前脚刚跟着英国老绅士跑出去,后脚这丫头就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你是对的,还有迷龙那个死心眼,你说要给他配个副机枪手?”
龙文章没有立刻接话,嘴唇动了一下,片刻后丝滑的换上了他那副招牌的,狡黠和滑稽的笑容:“嘿,我就说我们亦之有觉悟嘛,什么叫洗脑啊,我本来就是对的,本来就是!”
他说的很笃定,笑得很欠揍。
而且,他也找人治了你的腿。我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其实我一定程度上能理解孟烦了的绝望和恐惧,用八十多年后的话说就是战后ptsd,更何况我知道,纵然他千般万般嘴硬,最终还是会不得不被绑在龙文章的三米之内,所以现在,我没必要再往他心口上捅刀子。嗯,虽然我毒舌,但我还挺善良,我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得提醒龙文章,我拍拍他的肩膀:“出来一下,有事和你说。”
龙文章狐疑的看了我一眼,跟着我走到仓库外面,我听见不辣和要麻在里面起哄,说死啦死啦跟情妹妹亲热去了,我想龙文章也听见了,毕竟我们出门几乎是前后脚,但她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于是我也没有。
“什么事,还非得出来说?”
“你知道英国佬会联系师部吧?”我问他。
“嗯,就看他们的通讯设备有没有被日本人炸了。”
他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我有点着急:“那之后怎么办,你就不担心?等他们联系上师部,你是孙悟空还是六尾猕猴,那照妖镜可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龙文章听了我说的话,丝毫没有身份可能被拆穿的自觉,照样抱着膀子笑得象一只老狐狸:“那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你哥我是六尾猕猴?”
“我……”
我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支吾起来,我不可能说我看见过他被拆穿之后的样子,他信不信另说,别把我当神经病就不错了,现在的我还不觉得,龙文章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这可比什么招魂听上去离谱多了。所以我很无力,作为一个穿越者,明明知道未来的一切,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只好把锅甩给烦啦他们:“烦啦不是那么说的吗,他们很多人,不都怀疑你是个假团长?”
“那你呢,你觉得我是真是假?”龙文章再次把问题抛回给了我。
“我觉得你最好想想我们被赶出去之前能顺走点什么。”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是你也觉得我是假的呗?”他开始认真的看着我,他想到了昨天我预言的关于那个英国医生的事,这让他有点没办法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一个神棍,一个被自称招魂人的家伙,看成的神棍。
“亦之,你说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就确定我是你哥?”他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在和你说联系师部的问题哎,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咱们真的得提前做准备。”我不明所以,只好强调着我的重点。
龙文章扯了扯嘴角,“行啊,小半仙,我信你说的,但想那么多有啥用,仗就不用打了吗,还是你能把他们电报线路给挖了?他们几天联系不上,我们就跟他们耗几天,等真到了那时候,”他一摊手,“就那时候再说呗,顶多,提前屯点罐头和子弹。再说了,万一那几个鬼佬,真能让我说服了呢?”
我默然了,我不想打破他自己可能也知道是幻想的幻想,英国人忙着往印度撤退,国军也归心似箭,我们,是被抛弃的战场,这里不会有更多增援了,他或许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身上总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
“你说得对,那就继续打。”
“这就对啦,真乖。”龙文章满意的看着我,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可我不是小孩,也不需要被哄。
好吧,或许我需要,但不该是现在,我叹了口气,然后尽量显得和平时一样混不吝:“回屋睡觉咯,天大地大,睡觉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