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上暗流从未止歇,西南道顾、晏两家的明争暗斗更是愈演愈烈,各有胜负,僵持不下。
然而,一桩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顾家家主顾洛离,于前夜在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惨遭杀害,死讯传来,举家皆惊。
彼时远在天启、已然位列“北离八公子”、人称“凌云公子”的顾家二公子顾剑门,接到消息后五内俱焚,星夜兼程,快马加鞭急赴家中。
一路风尘,满心皆是兄长往日威严又慈和的面容,可待他冲入祠堂,触目所及,却只有灵堂中央那冰冷簇新的牌位,上书“顾洛离之灵位”。
“大哥——!!”
顾剑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灵前蒲团之上,喉间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自幼失怙,全赖兄长顾洛离亦兄亦父,悉心抚养庇护,方能在羽翼下长成那个恣意张扬、桀骜不驯的顾家小霸王。
几年前,他怀着满腔抱负离开西南,远赴天启拜师学艺,闯下“凌云公子”的名号,心中何尝没有想着他日功成,能成为兄长的倚仗?
可如今,子欲养而亲(兄)不待,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归来只见灵牌,不见遗容,甚至连兄长的尸身下落都成谜。
这锥心之痛,几乎将他击垮。
未等他缓过这口气,晏家的“好意”便紧随而至。
晏家大小姐晏琉璃亲自登门,言辞委婉,姿态却不容置疑,表达了其兄晏别天欲与顾家联姻、共修秦晋之好的意向。
顾家如今辈分最高的三叔,竟未等顾剑门这个正主表态,便以长辈身份,一口应下了这门婚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顾洛离新丧,家主之位空悬,顾剑门虽名正言顺,却远在天启,家中根基不深。
晏别天此时提亲,其吞并顾家、独霸西南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更有风声暗传,顾洛离之死,极有可能便是晏别天与早有异心的顾五叔里外勾结所致。
如今,顾家大权被顾五叔把持,顾剑门虽是嫡系二公子、名满天下的“凌云公子”,回到自家却形同软禁,空有满腔悲愤与杀机,却无半分实权在手。
夜深人静,顾剑门被“请”回自己昔日的院落,实则形同囚牢。
他未点灯烛,只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靠坐在厅中柱子旁的地板上,手中抓着一壶烈酒,仰头便是一阵猛灌。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冰寒与怒火。
“兄长……到头来,还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啊。”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将杯中残酒狠狠灌下,随后“砰”地一声,将空杯用力扣在身旁的矮桌上,杯底几乎嵌入木纹。
“枉我被称作‘公子凌云’……哈哈,凌云?看兄长惨死,不能执剑杀敌,血债血偿,却只能在此借酒浇愁,束手待毙……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笑话啊!”
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无情的老天,英俊的面容在月光下扭曲着痛苦与不甘,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烈酒入腹后的灼热与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憋闷。
就在他心神激荡、悲愤欲绝之际,厅外传来极其细微的、熟悉的窸窣声响。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敏捷而警惕地闪了进来,正是顾剑门自幼相伴、绝对信得过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脸上带着紧张与一丝完成任务的激动,快步蹿到顾剑门身边,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急促而清晰地低语道:
“二公子!您吩咐的事,小的拼死办成了!我按您给的暗记和法子,悄悄联系上了城里的‘忘忧楼’!他们……他们回话了!”
顾剑门涣散痛苦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幽火。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阿福。
阿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忘忧楼的人说……今夜子时过后,自会有人来寻公子,面谈……佣金事宜!”
顾剑门握着酒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境中看到一线微光、孤注一掷的决绝。
忘忧楼……那个神秘莫测、传闻中只要付得起代价便能解决任何“忧难”的地方……
兄长的血仇,顾家的危局,自身的囚困……这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他缓缓松开酒壶,任由它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残留的酒渍与颓丧一并抹去。
月光下,那双原本被悲痛淹没的眼眸深处,渐渐重新凝聚起属于“凌云公子”的锐利与沉冷。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你去外面守着,机灵点。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半步。”
“是!二公子!”阿福用力点头,眼中也燃起希望,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厅内重归寂静。
顾剑门不再饮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拂面。
他在等待。
等待子时的到来。
等待那神秘莫测的“忘忧楼”使者。
等待一个……或许能颠覆一切、为兄复仇、夺回家业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