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争

忘忧谷，听雨轩。

轩内水汽氤氲，红泥小炉上的泉水正咕嘟作响。

莫尽欢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摆放着那壶从柴桑城“东归”酒肆带回的酒。

酒已被小心地倒入一只素白瓷壶中温好，旁边放着一只同色的酒盏。

执素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关于这壶酒的来历，以及青碧等人对那条龙首街的观察。

莫尽欢没有立刻去碰那酒，而是听完执素的叙述后，雨过天青色的眸子微微垂下，似在思索。

“西南道，柴桑城……顾家与晏家，明争暗斗多年，各自掌控半壁西南的财路与漕运。”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清泠平缓：

“这两家恩怨纠葛，利益盘根错节，牵涉极广，连百晓堂的评语都是‘两虎相争，非死即伤，旁观者慎’。”

“如今，顾家府邸附近的龙首街，出现如此多身怀武功、形迹可疑、且彼此隐隐对峙的‘商贩’……”她抬眸，看向执素：

“看来，西南道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已经开始翻涌了。顾、晏两家，或许已经到了图穷匕见、准备最后一搏的时候。

又或者……是有第三方势力，想要趁火打劫，甚至搅浑这潭水？”

执素点头：“小姐英明。青碧也是这般判断，所以才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需报与小姐知晓。”

莫尽欢不再多言，伸出手，执起温好的酒壶，为自己斟了浅浅一盏。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在瓷盏中微微荡漾，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果香、花香以及……一种独特青草气息的清新酒香，与忘忧谷中醇厚或清冽的酒香截然不同。

她执盏，凑近唇边，先是轻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化开，初时的清冽微甜迅速转为一种活泼的、略带刺激感的果酸，随即酸味退去，化为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最奇特的是那余韵，并非寻常酒液的醇厚或回甘，而是一种类似雨后山林、草木初生的清新与微涩感，带着勃勃生机。

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

然后，睁开眼，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淡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酒不错。”她放下酒盏，语气中带着肯定：

“虽技法未臻圆熟，但胜在心意纯粹，用料大胆，且……有一种难得的‘鲜活’之气。酿酒之人，很用心。”

能得到小姐一句“酒不错”的评价，已是极高的赞赏。

执素脸上露出笑容：“小姐喜欢便好。

那酒肆小老板听说是位很年轻的公子，独自经营，想来是下了苦功钻研的。”

“年轻的公子？”莫尽欢随口问了一句，并未深究。

天下擅酿者无数，有天赋又肯用心的年轻人，并不罕见。

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乾东城，那个执着于酿酒、眼神清亮的少年。

百里东君……他也该十六岁了吧？不知道是否还在乾东城，继续鼓捣他那永远“差一点意思”的方子？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乾东城与柴桑城，相隔何止数百里？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小公子，又对古尘伯伯依赖甚深，怎会无缘无故跑到西南道去开什么酒肆？

不可能。

她将那点因酒而起的联想抛诸脑后，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正事。

“西南道将乱，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也需警惕。”莫尽欢语气恢复平静：

“顾、晏两家争斗若升级，势必影响西南商路，甚至波及漕运、钱庄。

忘忧楼在西南的几处产业和渠道，需提前加固防卫，必要时可适当收缩，避其锋芒。

“同时，密切关注两家的动向，以及……是否有其他势力介入的迹象。尤其是暗河、影宗，或者某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隐秘组织。”

“是，小姐。”执素应道，随即又问：“那龙首街的东归酒肆，以及那位酿酒的小老板……”

“不必特意关注。”莫尽欢摆了摆手：

“他既无意中卷入了这漩涡边缘，是福是祸，看他自己的造化。只要不主动招惹我们，便与我们无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这酒……确实有些意思。

下次若再有商队或信使路过柴桑城，可让人再去买一壶回来。看看他下次，又能酿出什么新意。”

这纯粹是对酿酒技艺本身的欣赏与好奇，并无其他。

“是，属下记下了。”执素将此事记在心中。

莫尽欢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盏残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西南道……柴桑城……顾晏之争……

这些江湖与朝堂边缘的纷争，原本与忘忧谷无关。

但若这纷争波及太广，影响到了忘忧谷的根基或触犯了底线，那便另当别论。

希望，那条龙首街上的暗流，以及那位用心酿酒的年轻小老板，都能有个相对平稳的结局吧。

不过，江湖事，往往难遂人愿。

她端起酒盏，将最后一点残酒饮尽。

那独特的、带着生机的余韵，再次在口中弥漫开来。

“生机勃勃，却也……危机四伏。”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那座即将风雨飘摇的西南富庶之城。

窗外，忘忧谷的春日阳光正好，药香袅袅。

而千里之外的柴桑城，龙首街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太安十五年的春天，似乎注定要在一些地方的暗流涌动中，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