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顾剑门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内,未燃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闭目凝神,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悲愤与焦躁强行压下,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仿佛只是一阵极淡的、带着清冽药草与冷梅混合的幽香拂过鼻端,厅内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月光光斑上,便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顾剑门倏然睁眼,暗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凝聚起锐利的锋芒。
来人身材极为高挑修长,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裙如水银泻地,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既有少女的清逸,又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气度。
脸上覆着一顶垂落至肩的轻纱斗笠,薄如蝉翼的纱幔层层叠叠,将她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一道沉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纱幔,落在他身上。
顾剑门心中微凛。
此人何时到来,如何到来,他竟全然未觉
这份隐匿与身法,已出神入化。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沉静到近乎虚无、却又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透着莫测高深的气息,让他瞬间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忘忧楼使者。
“顾二公子,深夜叨扰,失礼了。”
来人的声音透过纱幔传来,清泠泠如玉石相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却又异常平稳疏淡,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阁下便是忘忧楼的人?”顾剑门稳坐不动,声音低沉,带着警惕与审视。
“算是。”对方微微颔首,纱幔轻晃:
“顾公子的委托,涉及西南两大世家,暗藏血仇,牵扯甚广,风险极高。故此,我亲自前来。”
亲自前来?
顾剑门心中震动更甚。
能让他都感到莫测高深的人物,在忘忧楼中地位定然超然。
他按下心中惊疑,沉声道:“既如此,想必阁下已知我所求。
为我兄长顾洛离复仇,铲除晏别天与三叔这两个元凶,助我重掌顾家,荡平内乱。代价……只要我顾剑门付得起,但凭开口。”
纱幔后的目光,似乎在他说话时,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剑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逡巡,并非带着冒犯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评估的观察。
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疑惑——这种时候,对方关注的重点,似乎有些偏离?
“顾二公子,在谈交易之前,有几个私人问题,需要你先回答。”纱幔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私人问题?”顾剑门眉头微蹙,“这与委托有何干系?”
“于我而言,有。”对方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第一个问题:顾二公子可有意中人,或已有婚约、伴侣?”
顾剑门一怔,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
他眉心的赤红印记在月光下似乎更深了些,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隐约的恼怒。
这算什么问题?在兄长血仇、家业危亡之际,问他的儿女私情?
但想到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忘忧楼的神秘规矩,他强压下心头怪异,沉声答道:
“并无。自幼兄长严加管教,后又远赴天启求学,一心向武修文,无心他顾。”
他顿了顿,补充道,“与晏家的婚约,乃顾五叔与晏别天阴谋强定,非我所愿,亦绝不会成真。”
纱幔后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那清泠的声音继续问道,“公子可曾……与女子有过肌肤之亲,或元阳有损?”
此言一出,顾剑门耳根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这问题简直荒谬且无礼至极!
他猛地抬眼,暗色的眸子锐利如刀,直刺向那层纱幔,仿佛要将其洞穿。
“阁下这是何意?我顾剑门虽非圣贤,却也知礼义廉耻,洁身自好!此等私密之事,与阁下、与此次委托何干?!”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于我而言,至关重要。”对方的回答简洁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请公子如实相告。”
顾剑门胸膛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那朦胧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兄长惨死的事实、顾家危如累卵的现状压过了一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硬:“没有。”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脖颈间的金色项饰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顾剑门,至今仍是元阳之体,童子之身。满意了?”
说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有将如此私密之事宣之于口的难堪。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然而,预想中的嘲弄或进一步追问并未到来。
纱幔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了口气般的细微声响。
随即,那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比之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顾二公子勿怪。此事关乎交易核心,不得不问。”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
“你的委托,我接了。”
顾剑门猛地抬眼,心中怒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一丝狂喜取代:
“接了?条件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