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栖

张海客结束与黑瞎子的通话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安排。海外张家高效的运作机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半日功夫，一支精干的小队已然集结完毕，成员包括精通内息调理的医师、擅长处理各种外伤及疑难杂症的随队医生，以及数名绝对忠诚、身手不凡的护卫。张海客亲自带队，乘坐最快的一班飞机，辗转陆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黑瞎子提供的那个南方小镇坐标。

当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那栋不起眼的小楼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小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张海客眉宇间的凝重与急切。

黑瞎子开门将他们迎了进去，对于张海客带来的这支小型“医疗团队”并未感到意外。

张海客甚至来不及寒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薄毯似乎睡着的张敛尘。当看清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刺目的灰白短发时，张海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快步上前，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张敛尘的脉搏，感受到那比往常微弱虚浮许多的跳动，脸色更加难看。

“医生！”他低声唤道。

随行的医师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却又极其专业地为张敛尘进行全面的检查。听诊、号脉、查看瞳孔、询问黑瞎子发病时的具体症状……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张敛尘被这番动静弄醒，睁开眼看到一脸紧张蹲在面前的张海客，以及旁边忙碌的医生和肃立待命的张家下属，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声音低哑地说了句：“来了。”

“别说话，先让医生检查。”张海客按住他想坐起来的动作，语气不容置疑。

一番细致的检查后，医师向张海客汇报了情况，结论与黑瞎子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尘爷主要是此次血脉反噬过于凶猛，导致元气大伤，气血两亏，脏腑经络均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迹象。目前高烧已退，暂无生命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切忌劳心劳力，更不可再动用内力或遭遇强烈刺激，否则恐伤及根本，后果难料。”

听到“暂无生命危险”，张海客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后面的话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伤及根本……格尔木二十年，早已将敛尘的本源消耗得七七八八，这次的反噬无疑是雪上加霜。

“需要用什么药，如何调理，你尽管开方子，不惜一切代价。”张海客对医师沉声道。

“属下明白。”

张海客又看向张敛尘，眉头紧锁：“你现在这样子，绝对不能长途跋涉。海外那边环境虽好，但路程太远，颠簸之下于你恢复不利。”他环顾了一下黑瞎子这处虽然简陋却设施齐全、位置隐蔽的据点，做出了决定，“暂时就在这里住下，等你好些了再说。”

张敛尘对此没有异议。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现在确实是连长时间坐车都勉强。

黑瞎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闻言挑了挑眉：“哟，张大主管，这是要把我这小庙当行宫了？”

张海客转向他，神色郑重地抱了抱拳：“黑爷，这次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日后海外张家必有厚报。敛尘在此养伤期间，恐怕还要多叨扰你。”

黑瞎子摆摆手，浑不在意：“行了，少来这些虚的。我跟敛尘也是老交情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我这儿虽然比不上你们海外张家的龙潭虎穴，但胜在清静安全，寻常人也摸不过来。”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正好，瞎子我最近手头紧，没接什么活儿，闲着也是闲着，这照顾人的活儿，我就勉为其难接下了。不过，伙食费和看护费，可得按市价结算，概不赊账。”

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缓和气氛，不想让场面变得太过沉重，张海客点了点头：“自然，一切开销由我张家承担。”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海客带来的小队迅速行动起来，将黑瞎子这小楼里里外外再次进行了更严密的检查和布防，确保连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随行的医生制定了详细的药膳食谱和康复计划，各种珍贵的药材也从海外张家的库存中被紧急调运过来。

张敛尘开始了在黑瞎子据点里漫长而枯燥的养伤生活。

每日，他需要按时服用味道古怪却效用非凡的汤药，进食精心烹制的药膳。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卧床或在沙发上静养，运气调息，引导那微弱的麒麟血缓缓流淌，滋养受损的经脉。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需要耐心，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黑瞎子果然如他所说，接下了“看护”的任务。他虽然嘴上总是抱怨着“亏本买卖”、“伺候祖宗”，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他会严格按照医生的要求监督张敛尘吃药休息，会变着花样弄来一些虽然不算精致却还算可口的食物（在他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会在张敛尘调息时守在门外，杜绝任何可能的打扰。

更多的时候，他会搬个凳子坐在张敛尘旁边，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倒斗遇到的奇葩事，到道上最近流传的八卦，甚至是他自己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经历。他的话语聒噪却有效地驱散了养伤带来的沉闷与压抑，也让张敛尘无法一直沉湎在对身体状况的焦虑和对张起灵下落的担忧中。

张海客并没有久留，在确认张敛尘情况稳定、且黑瞎子这里安排妥当后，他便带着大部分人手离开了。海外张家庞大的产业和情报网络还需要他坐镇调度，寻找族长张起灵的事情更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丝毫松懈。但他留下了最得力的医师和两名护卫，并承诺会定期通过加密渠道传递消息和运送物资。

小镇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窗外是南方特有的绵密雨水或潮湿闷热的日光，院墙内是日复一日的汤药气味和黑瞎子喋喋不休的唠叨。

张敛尘的身体，在这种强制性的、无所事事的静养中，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着。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苍白，气息也渐渐变得绵长了些许。只是那头灰白的发，依旧顽固地昭示着曾经承受过的巨大创伤。

他常常会望着窗外发呆，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很久以前，小官唯一送给他的东西。

黑瞎子有时会停下他滔滔不绝的“单口相声”，看着张敛尘出神的侧脸，墨镜后的眼神会变得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却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只能尽力让这段被迫停歇的时光，不那么难熬。

养精蓄锐，以待将来。

张敛尘知道，他必须尽快好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个不知在世间哪个角落，或许正独自面对天授与未知危险的人。

暂时的栖息，是为了更远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