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

张敛尘的高烧终于彻底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手脚发软，气息短促，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也能勉强进些流食了。那场凶险的血脉反噬，如同一场暴烈的山火，虽然暂时被压制下去，却也将他本就未曾完全复原的身体，再次烧成了一片焦土，需要更长的时间与更细致的调理才能恢复生机。

黑瞎子看着他喝下一小碗稀粥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摸了摸下巴，做出了决定。这雨林边缘的临时营地，环境潮湿恶劣，蛇虫鼠蚁遍布，绝非养伤之地。

“这破地方不能待了，”黑瞎子利落地开始收拾所剩不多的装备，“跟我走。”

张敛尘没有反对。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环境。他试着想自己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险些栽倒。

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啧了一声：“行了，别逞强了。”他直接将张敛尘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带离了营地，塞进了停在不远处伪装过的吉普车里。

车子在崎岖泥泞的林间小路上颠簸了许久，又辗转上了公路，最终驶入了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南方小镇。黑瞎子将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带着小院的二层小楼前。

“到了，瞎子我的其中一个窝。”黑瞎子搀着张敛尘下车，推开那扇看似老旧却异常牢固的铁门。

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舒适得多，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隔出了一间设备相当专业的医疗室，里面各种药品、器械摆放得井井有条，显然是黑瞎子常备的。

“可以啊，装备挺全。”张敛尘环顾四周，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干我们这行的，不得多准备几条后路？”黑瞎子将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扔给他，“你先缓缓。”

安顿好张敛尘，黑瞎子立刻走到书房，拿起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张海客沉稳中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哪位？”

“我，黑瞎子。”黑瞎子开门见山，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我找到敛尘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一下，随即张海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与担忧：“他在哪？！他怎么样？！”

“在我一个据点，暂时安全。”黑瞎子言简意赅，“但他情况很不好。血脉反噬，非常严重，刚退烧，人还很虚。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的头发，全灰白了。”

“……我知道了。”张海客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我立刻安排人过去接应！不，我亲自带人过去！把具体坐标发给我！”

“嗯，尽快。”黑瞎子报出了一串坐标，“他需要最好的医生和绝对安全的静养环境。还有，他之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关于格尔木？”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虽然从张敛尘简短的叙述中已经猜到了大概，但他需要从张海客这里确认。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黑瞎子以为信号中断了。半晌，才传来张海客极度压抑着愤怒与悲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张启山联合汪家人……囚禁了他们近二十年。我们……刚救出来不久。”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让黑瞎子心头巨震，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二十年……他简直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地狱。

“妈的……”他低骂了一句，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行了，我知道了。你尽快过来。这边我先照看着。”

挂断电话，黑瞎子靠在书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墨镜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他走出书房，看到张敛尘已经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灰白的头发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黑瞎子走过去，拿了条薄毯轻轻给他盖上。

他看着张敛尘沉睡的侧脸，脑海中回响着张海客的话，心中那点因为张敛尘不顾身体拼命寻找张起灵而产生的不忿，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所取代。

经历了那样的二十年，还能撑着这具破败的身体走出来，继续追寻……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守着这个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等待张海客的到来。

小镇依旧宁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在这份暂时的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接应，以及依旧遥遥无期的、对另一个失散之人的漫长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