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黑瞎子那处南方小镇的据点里,如同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紧不慢地又淌过了大半年。在近乎与世隔绝的静养和黑瞎子那看似不着调、实则细致入微的照看下,张敛尘的身体终于有了显著的好转。
虽然那头灰白的发色依旧刺目,象征着不可逆的损耗,但他脸颊上重新有了健康的血色,原本虚浮的气息变得沉凝悠长,行走坐卧间,那股属于海外张家之主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也渐渐回归。体内麒麟血的流淌虽不似鼎盛时期那般奔腾汹涌,却也温顺平和,如同一条被疏浚过的河流,稳定地滋养着四肢百骸。
当张敛尘感觉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七成左右,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时,那份沉寂了许久的、刻入骨髓的寻找欲望,便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他站在小院的门口,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与未知的道路,对正在院子里擦拭着他那柄宝贝匕首的黑瞎子平静地说道:“我该走了。”
黑瞎子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只是嗤笑一声:“就知道你这家伙闲不住。”他将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张敛尘身上,带着审视,“真觉得行了?别半路上又趴窝,这次可不一定再有瞎子我这么好心又厉害的人恰巧路过。”
张敛尘知道他是担心,语气依旧平淡:“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妈的,就知道拦不住你。”他走到张敛尘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也望向远方,“行吧,你要去送死……哦不,要去寻夫,瞎子我总不能真看着你一个人去。最近正好闲得蛋疼,陪你走一趟,就当旅游了。”
张敛尘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谢了。”
他知道黑瞎子嘴上说得轻松,实则是不放心他独自上路。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于是,张敛尘的寻人之旅再次启程,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戴着墨镜、叼着草茎、看似玩世不恭却异常可靠的同行者。
他们根据海外张家情报网陆续传回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穿梭于崇山峻岭、荒漠戈壁,探寻着一个又一个可能隐藏着张起灵踪迹或是与张家秘密相关的古老墓穴、遗迹险地。
有黑瞎子这个经验丰富、手段奇多的倒斗高手在身边,确实省去了张敛尘许多麻烦。黑瞎子对机关陷阱、风水地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往往能提前规避风险,或是找到最便捷的路径。他那手出神入化的枪法和近身格斗技巧,也多次在遭遇不明生物或心怀叵测的竞争者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张敛尘的身体虽然好转,但格尔木二十年的亏空和血脉的隐患并非完全消除。在这奔波劳碌、时而还需要动用内力应对危机的过程中,血脉反噬又发作过几次。
有时是在阴气极重的墓穴深处,他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动作会变得僵硬迟缓;有时是在与难缠的对手激烈交手后,体内气血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带来短暂的眩晕与无力。
但好在,这些反噬都没有再像上次在雨林凶墓中那般凶险致命。一方面是因为张敛尘自身恢复了不少,对血脉的掌控力增强;另一方面,也得益于黑瞎子在旁。每当张敛尘气息出现异常,脸色微变时,黑瞎子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或是迅速带他脱离可能引发反噬的环境,或是拿出随身携带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对稳定气血有奇效的古怪药丸塞给他,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看看,看看!就说你这破身子不经造!赶紧吃了,别浪费瞎子我的宝贝!”
张敛尘通常只是沉默地接过药丸服下,调息片刻便能压制下去。他渐渐发现,有黑瞎子在身边,似乎连那磨人的反噬带来的痛苦,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在一旁守着,他可以稍微放松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
然而,黑瞎子毕竟不是张敛尘的专属护卫,他也有自己的生计和……或许是不为人知的秘密需要处理。
有时候,黑瞎子会接到一些“活计”。或是某个神秘雇主的委托,或是道上朋友介绍的棘手难题。接到活时,他通常会跟张敛尘打声招呼:“瞎子我接了个私活,得离开一阵子。你……自己行不行?不行就老实在这儿等我回来。”
张敛尘从不阻拦,也不会多问。他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若他们当时正在某个临时落脚点,张敛尘便会留在那里,一边继续调养,一边整理分析已有的线索,等待黑瞎子归来。若是在路上,他则会选择一个相对安全的城镇住下,同样等待。
独自一人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便会重新将他包裹。没有黑瞎子在旁边插科打诨,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对张起灵蚀骨的思念与担忧,也会更加敏锐地察觉到身体内部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隐痛。
但他早已习惯了孤独。漫长的囚禁岁月,以及更早之前独自支撑海外张家的日子,都让他学会了与寂静为伴。他会利用这些独处的时间,更加专注地锤炼内息,翻阅古籍,试图从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案中,找到一丝可能与小官去向相关的蛛丝马迹。
黑瞎子每次办完事回来,总会带着一身或浓或淡的血腥气、尘土味,有时还会添上几道新的伤口。但他从不细说自己去做了什么,只是如同外出觅食归巢的鸟儿一般,自然地回到张敛尘身边,检查一下他的状态,然后又开始他那永无止境的唠叨和吐槽,仿佛中间那段分离从未存在过。
张敛尘也从不追问。他只知道,当黑瞎子回来时,他那略显聒噪的声音,能有效地驱散萦绕在他心头的部分阴霾。
就这样,两人的行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时而并肩同行,在险境中相互扶持;时而短暂分离,各自处理必要的事务,然后在某个约定的地点或是不期然地再次汇合。
同行时,是默契与依靠。
独行时,是沉淀与等待。
张敛尘的身体在这一次次的奔波与休养的交替中,如同被反复锤炼的精钢,虽然旧伤难愈,却愈发坚韧。他对寻找张起灵的信念,也从未因一次次的失望而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无论身边是否有人陪伴,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而黑瞎子,这个看似偶然闯入他寻人旅途的同行者,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条漫漫长路上,一个不可或缺的、古怪而又温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