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

张敛尘在高烧与寒战的交替折磨中，浑浑噩噩地烧了两天。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抛上痛苦的浪尖，时而沉入冰冷的深渊。直到第三天午后，那燎原的烈火才仿佛被一场无形的雨稍稍压制，有了隐隐退烧的迹象。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防水布帐篷顶，空气中弥漫着雨林的湿气、药味和一丝烟草的气息。

“这是……哪？”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旁边立刻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这是阴曹地府，你已经死了，我是黑无常，专门来接你的。”

张敛尘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黑瞎子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嘴里叼着根新换的草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人确实醒了，眼神也恢复了清明，黑瞎子脸上的调侃收敛了些，他将草茎拿下来，身体前倾，正色道：“行了，不开玩笑。敛尘，你这怎么回事？”他眉头皱起，“以前也不是没见你血脉出过问题，但从来没这么严重过。还有你的头发……”

他的目光落在张敛尘那大片灰白、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发丝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与担忧。几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虽然张敛尘状态也不佳，但头发绝非如此。

张敛尘闭上眼，缓了缓神，试图积攒一点力气。他知道黑瞎子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形，但心思缜密，且是少数可以信任的、知晓他与小官关系的人之一。他简略地，将那次黑瞎子帮忙找到张起灵之后发生的事情，择要说了出来。

包括如何与张起灵重逢，如何一同行动，西沙海底墓的遭遇，以及……之后被张启山设计，与张起灵一同被囚禁在格尔木疗养院，长达近二十年。

他的叙述很平淡，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越是如此，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绝望、挣扎与非人的折磨，越是让听者心惊。

当听到“格尔木疗养院”、“近二十年囚禁”时，黑瞎子嘴里叼着的草茎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敛尘，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震惊与愤怒。

“二十年？！格尔木？！他妈的张启山？！”黑瞎子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那几年我他娘的联系过你多少次？！一直石沉大海！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带着人彻底在海外扎根，不想搭理我们这些内陆的穷亲戚了！我他妈就没往这方面想！”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拳砸在旁边的帐篷支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狗日的张启山！他竟敢……他竟然……”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转头看向张敛尘，目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有些发颤，“所以……所以你这头发，还有这次这么凶险的反噬，都是那二十年……”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二十年与世隔绝的囚禁，对身体和精神是怎样的摧残，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本源的重创！难怪这次血脉反噬会如此猛烈，这具身体，早已是外强中干，全凭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张敛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依旧没什么力气，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那你现在……”黑瞎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箱子边，声音沉了下来，“出来之后，找到哑巴张了吗？”

张敛尘摇了摇头，眼神黯了一瞬：“失散了。我一直在找。”

黑瞎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手段决绝的海外张家之主，如今被岁月和磨难磋磨成这般模样，却依旧执着地走在寻找那个人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疯子……你们俩都是疯子……”他最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张敛尘，还是在说那个总是独自背负一切的张起灵。

他重新拿起水壶和药，递到张敛尘嘴边：“先把药吃了。你这身子，现在就是个到处漏风的破筛子，不好好修补，别说找人了，自己能活多久都是问题！”

这一次，张敛尘没有拒绝，顺从地喝了药。他知道黑瞎子说得对。以前的反噬，他尚能凭借深厚的根基和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但格尔木二十年，透支得太多了。这次侥幸被黑瞎子所救，下一次呢？

他必须尽快真正地恢复过来，而不是仅仅维持表面的稳定。

“谢了。”他低声说。

黑瞎子摆摆手，重新叼起一根草茎，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谢什么，瞎子我收费很贵的，等你好了再慢慢算账。现在，给我老实躺着养你的破筛子身子！”

帐篷外，雨林的夜潮湿而闷热，虫鸣声声。

帐篷内，张敛尘闭上眼，开始真正专注于引导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去修复那些深可见骨的旧伤。

寻找小官的路还很长，他不能倒在这里。

这一次，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