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张敛尘没想到，再次见到黑瞎子，会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

两天前，一条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张起灵，很可能出现在西南边境一带某个以凶险著称的古墓附近。消息来源算不上绝对可靠，但任何与“张起灵”三个字沾边的线索，都足以让他立刻行动，不敢有半分延误。

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循着那模糊的指引，赶到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雨林。墓穴的入口隐藏在一处被藤蔓与瘴气笼罩的崖壁之下，阴森诡谲，尚未进入便能感受到那股子不详的死气。

然而，就在他深入墓道，试图寻找更多痕迹时，体内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麒麟血，竟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反噬！

或许是连日奔波消耗过大，或许是这墓中某种不为人知的阴煞之气引动了隐患，又或许……只是积压太久的损耗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寒意与灼烧脏腑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血液时冷时热，眼前阵阵发黑，强健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站稳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勉强倚靠着冰冷的墓壁，试图运转内息压制，却收效甚微。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逐渐模糊。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可能真要无声无息折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时，一阵略显轻佻、却在此刻如同天籁的口哨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道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甬道拐角，手里还拎着个古怪的探测仪器。

“哟，这鬼地方还能碰上……”来人话说到一半，借着头上矿灯的光看清了倚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不堪的张敛尘，剩下的调侃瞬间噎了回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我靠？！张敛尘？！你怎么在这儿？！还搞成这副鬼样子！”

来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利落的野外作业服，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嘴角习惯性叼着根草茎，不是黑瞎子又是谁？

张敛尘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黑瞎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扔掉手里的东西，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滚烫与冰凉交织的诡异触感，让他脸色骤变。

“操！你他妈这是怎么回事？！”黑瞎子语气又急又怒，手下却极稳，迅速检查着他的状况，“血脉反噬？怎么会这么严重？！”

张敛尘已经无法回答，剧烈的痛苦让他蜷缩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灰白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更显脆弱。

黑瞎子低骂了一声，二话不说，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凭借着对墓穴结构的熟悉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以最快的速度，沿着一条相对安全的捷径，艰难地将张敛尘从那个死亡陷阱里弄了出来。

回到临时搭建在雨林边缘的营地，将人安顿在简易行军床上，黑瞎子看着高烧不退、时而寒战不止、时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不清的张敛尘，急得团团转。他翻出自己备着的各种急救药品，试了几种，效果却微乎其微。麒麟血脉的反噬，显然不是普通药物能够化解的。

“我说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黑瞎子拧了一把湿毛巾，敷在张敛尘滚烫的额头上，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你不是在海外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要不是瞎子我刚好接了这破墓的活儿，你小子今天就交代在里面了知道吗？！”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手上动作却不停，用酒精擦拭张敛尘的四肢试图物理降温，又试图给他喂些清水，但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张敛尘在昏迷中极其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而紧绷时而抽搐，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着什么。

黑瞎子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那破碎的气音。

“……小……官……”

黑瞎子动作一顿，看着张敛尘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无法放下的执念，最终所有骂骂咧咧的话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妈的……又是为了那个哑巴张……”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认命般地继续手里的护理工作，“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张家的……”

雨林之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营地里，只有黑瞎子忙碌的身影和张敛尘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

这一次的狭路相逢，救了他的命，却也将他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这个亦正亦邪、看似玩世不恭的故人面前。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