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的办公室在一家棋牌室二楼。
楼下麻将声不断,烟味从门缝里往外钻。邱石没有直接上去,他坐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等许照发来消息。
半小时后,许照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外套,看上去还是那个会说笑的摄影师,只是眼下有点青。
“梁东今天在。”许照把一只旧手机推过来,“里面有几段录音,还有两段视频。够不够要看你怎么用。”
邱石没有立刻接。
“你备份了吗?”
“当然。”许照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敢只留自己手里。”
“聪明。”
“谢谢啊,夸得我想哭。”
邱石拿起旧手机,简单看了几眼。
他没有马上起身。
许照看着他:“又怎么了?”
“设个保险。”
“我不是说备份了吗?”
“你的备份保你的命。”邱石说,“我要保我上楼以后,不会被人关门打死。”
许照噎了一下:“你说话还挺吉利。”
邱石把其中一段录音截出来,让许照当面设了三条定时消息。
二十分钟后,如果没人取消,消息会分别发出去。
陈兆的哥哥。
棋牌室房东。
还有许照自己。
许照看见最后那个名字,脸色有些怪:“为什么还有我?”
“梁东要是真把我留下,你总得知道自己该跑哪边。”
“你这是关心我?”
“提醒你别赌错。”
许照干笑一声:“也行,比较像你。”
梁东不是大人物。
但这种人很有用。
他知道谁缺钱,谁怕事,谁家的孩子在哪里读书,谁的铺面快撑不下去。他不站在台面上,却能把许多线牵起来。
江城那样的人不会亲自去春禾面包店。
可梁东这种人会。
邱石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在这里等我。”
许照一愣:“你真要上去?”
“嗯。”
“你疯了?你现在没有二阶段,手还没好。梁东手下至少四五个人。”
“所以我不是去打架。”
“那你去干什么?”
邱石看向棋牌室二楼。
“谈生意。”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其实他喉咙有点发干。
不怕才怪。
楼上那种人不讲规则,真要关门打他一顿,他现在连跑都未必跑得利索。
可这话不能让许照听出来。
许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邱石上楼时,门口两个男人拦住他。
“找谁?”
“梁东。”
“预约了吗?”
“没有。”邱石说,“但他会见。”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打开。
梁东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手里转着一串珠子。他看见邱石,先是皱眉,随后笑了一下。
“小同学,找错地方了吧?”
邱石坐到他对面。
椅子有点矮。
他坐下时膝盖碰到桌沿,疼得很轻。
邱石没有低头。
这种地方,先低头的人容易被当成软的。
“春禾面包店的债,在你手里?”
梁东笑意淡了。
“谁让你来的?”
“没人。”
“没人你敢来问这个?”
邱石把旧手机放到桌上,按下播放。
录音里传出梁东的声音。
“账别写我名下,转陈兆那边。那家面包店姑娘年纪小,吓一吓就还了。”
梁东脸色变了。
他伸手要拿手机。
邱石按住。
“备份不在这里。”
屋里安静下来。
门口两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梁东抬手拦住他们。
他盯着邱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想要钱?”
“要账。”邱石说,“顺便买个规矩。”
“什么账?”
“庄家的债条,原件,转让记录,还有陈兆死前两天接触过的名单。”
梁东眯起眼:“胃口不小。”
“你也可以不给。”邱石说,“账难看的是你,不是我。”
“不给会怎样?”
邱石看着他。
“录音会到陈兆他哥手里,也会到江城那边。”
梁东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邱石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六分钟。”
他看钟不是为了装从容。
是怕自己忘了时间。
二十分钟这根线如果断了,他坐在这里就真只剩一张嘴。
他不怕普通债主闹。
但他怕江城。
更怕自己被江城发现,在陈兆死前后留了太多手脚。
“你和江城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梁东笑了:“没关系你敢拿他吓我?”
“正因为没关系,才好用。”邱石说,“他不会替你解释,我也不会。”
梁东看着他,第一次收起了把他当学生的眼神。
“小子,你叫什么?”
“邱石。”
梁东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烟,没有点。
“债条可以给你,但账不是白拿的。”
“多少钱?”
“三万。”
邱石没有讨价还价。
梁东反而皱眉。
“你有?”
“明天给你。”
“空手套白狼?”
“你可以明天再交东西。”
梁东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明天中午,还是这里。”
邱石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梁东又说:“邱石,别以为拿点东西就能当牌。你现在是学生,学生最不经吓。”
邱石回头。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才需要钱。”
梁东没听懂这句话。
邱石也没有解释。
下楼后,许照立刻迎上来。
“活着?”
“嗯。”
邱石走到街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
刚才在办公室里,梁东那两个手下往前走一步时,他差点把准备好的第二段录音提前放出来。
幸好没按。
按早了,就不像牌,像求救。
“东西呢?”
“明天三万。”
许照瞪大眼睛:“你哪来的三万?”
邱石看着街对面来来往往的人。
“找。”
许照愣了:“你这也叫计划?”
“第一步够了。”
他已经拿到了梁东愿意谈的信号。
钱还没有。
但钱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它要从别人害怕失去的东西里来。
也要从自己害怕失去的东西里挤出来。
邱石看着街对面来往的人,忽然觉得胃里空得难受。
早上的豆腐脑早就消化完了。
他刚才却一直没觉得饿。
人紧张到一定程度,连饿都像被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