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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德辅道中，一栋老式英殖时期建筑的三楼。
门牌上写着“陈正律师事务所”，黄铜牌子已经有些氧化，字迹却还清晰。
严浩翔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柜和卷宗，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陈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背脊挺直，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
看见严浩翔，他摘下眼镜：“浩翔？稀客啊。”
严浩翔“陈伯。”
严浩翔引着沈诺走进来。
严浩翔“打扰您了。”
陈正的目光落在沈诺身上，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这位是……沈家的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沈诺“陈伯好。”
沈诺微微躬身。
沈诺“小时候见过您几次，没想到您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陈正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茶几旁，“你爷爷带你来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喜欢我桌上的黄铜天平，非要玩，差点打碎了。”
沈诺有些惊讶。
这段记忆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小时候确实跟爷爷来过一个律师的办公室，玩了什么却不记得了。
“坐吧。”陈正泡茶，动作不疾不徐，“你们俩一起来，是为了五年前的事？”
开门见山。
严浩翔和沈诺对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
严浩翔“是。”
严浩翔说。
严浩翔“陈伯，我父亲去世前，是不是交给您一些东西？”
陈正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差点溢出杯沿。他放下茶壶，抬眼看着严浩翔：“你父亲交代过，那些东西，除非你主动来问，否则永远不要拿出来。”
严浩翔“我现在来问了。”
陈正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严父的私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你父亲留给你的。”陈正重新坐下，“他说，如果你来取，就说明你已经查到了关键处，或者……遇到了大麻烦。”
严浩翔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
严浩翔“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正摇头，“他封好了交给我的，说除了你，谁都不能看。”
沈诺看着那个档案袋，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五年前的真相，可能就在这里面。
严浩翔拆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他父亲的字迹。
“浩翔，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很抱歉，父亲没能陪你走完……”
严浩翔抿紧嘴唇，继续往下看。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沈诺坐在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僵硬，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看完最后一行，严浩翔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把信递给沈诺。
严浩翔“你也该看看。”
沈诺接过信，快速浏览。
越看，心越沉。
信里，严父详细记录了五年前他发现的一些疑点：
第一，沈家老爷子去世前一个月，曾秘密见过一个叫“陈启明”的金融教授。谈话内容不详，但老爷子出来后脸色很差。
第二，沈氏科技出事前两周，公司财务总监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随后就“恰好”出差，等丑闻爆发时才回来。
第三，严家内部有人和沈明辉频繁接触，不是严振东，而是另一个更隐蔽的人。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严父怀疑，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可能是一个叫“磐石会”的组织。
沈诺“磐石会？”
沈诺抬头看陈正。
沈诺“陈伯，您听说过吗？”
陈正脸色微变：“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这个？”
严浩翔“我父亲在信里提到的。”
严浩翔说。
严浩翔“他说这个组织很神秘，成员都是商界或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目的是通过操控企业并购、股价波动来攫取巨额利益。”
严浩翔“五年前沈严两家的事，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
陈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磐石会……我知道的不多。”他缓缓开口，“大概二十年前开始活跃，最初只是一些商人私下聚会，后来规模越来越大。成员身份保密，行事低调，但能量惊人。你父亲曾经被邀请加入，但他拒绝了。”
严浩翔“为什么拒绝？”
“因为要加入，必须交一份‘投名状’。”陈正看着严浩翔，“通常是把自己公司的部分股份，或者一个商业机密交给组织，以示忠诚。你父亲觉得这个组织不干净，所以拒绝了。”
沈诺忽然想起什么。
沈诺“陈伯，我爷爷……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个组织？”
陈正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曾经是磐石会的早期成员。”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却更衬得室内的安静令人窒息。
沈诺“什么？”
沈诺声音发紧。
沈诺“我爷爷……怎么可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正叹了口气，“那时候磐石会还没那么……极端。更像一个高端的商业俱乐部。你爷爷加入，是为了拓宽人脉，帮沈氏打开海外市场。但后来，他发现这个组织变了味，开始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想退出。”
沈诺“然后呢？”
“磐石会有个规矩：进来容易，出去难。”陈正说，“尤其是核心成员。你爷爷花了很大代价才脱身，但组织留了话：沈家从此欠他们一个人情。”
沈诺感觉后背发凉。
沈诺“所以五年前的事，是他们来讨这个人情了？”
严浩翔“恐怕不止。”
严浩翔翻看着档案袋里的其他文件？
严浩翔“陈伯，我父亲还提到一个名字——‘先生’。”
严浩翔“他说这个‘先生’是磐石会的实际掌控者，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陈正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个人。非常神秘，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有人说他是某个退隐的政要，也有人说他是国际资本大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香港乃至亚洲的政商界，都有极深的人脉。”
沈诺忽然想起林薇。
林氏集团，航运起家，但近年来在金融投资领域动作频频。
林薇昨天在酒吧的举动，今天又在二叔家里出现……她会不会是磐石会的人？
或者是“先生”的中间人？
严浩翔“陈伯，”
严浩翔把文件收好。
严浩翔“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陈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浩翔，听我一句劝：磐石会的水太深，你父亲当年都没能撼动他们分毫，反而搭上了自己的命。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严浩翔站起来。
严浩翔“我父亲没能做完的事，我来做。”
沈诺也跟着站起来。
沈诺“还有我。”
陈正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严父和沈老爷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站在一起，说要联手对抗磐石会。
结局呢？
一个“病逝”，一个“意外”身亡。
“你们很像他们。”陈正低声说，“太像了，所以……”
严浩翔“所以更要继续。”
严浩翔接话。
严浩翔“陈伯，谢谢您保管这些文件。”
严浩翔“今天的事，请您保密。”
“我明白。”陈正点头，“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说：浩翔，小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智慧。”
“严浩翔如果退一步的代价，是让害死父亲的人逍遥法外。”
严浩翔语气平静。
严浩翔“那我宁愿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从这栋老建筑里走出来的两个人，怀里揣着一个足以掀翻半个香港商界的秘密。
沈诺“接下来去哪？”
沈诺问。
严浩翔“先吃饭。”
严浩翔看了眼时间。
严浩翔“然后去见个人。”
沈诺“谁？”
严浩翔“黄景瑜。”
严浩翔说。
严浩翔“宋轻竹的男朋友，香港警察。”
严浩翔“我约了他下午三点见面。”
沈诺有些意外。
沈诺“警察？你信得过？”
严浩翔“你信得过，我就信得过。”
严浩翔拉开车门。
严浩翔“而且有些事情，光靠商业手段解决不了，需要法律和警察的力量。”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茶餐厅。
小小的卡座，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菜单和明星海报，典型的香港市井气息。
沈诺点了份菠萝油和冻柠茶，严浩翔要了碗云吞面。
食物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暂时驱散了刚才的沉重气氛。
沈诺“你父亲……”
沈诺咬了口菠萝油，酥皮簌簌往下掉。
沈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浩翔夹云吞的动作顿了顿。
严浩翔“很严格，但也很公正。”
他说。
严浩翔“小时候我觉得他太严厉，总是不满意我的成绩，不满意我的表现。”
严浩翔“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担不起严家的担子。”
沈诺“我爷爷也是。”
沈诺喝了口柠檬茶，酸得眯起眼。
沈诺“他对我比对谁都严格。”
沈诺“别的女孩学钢琴学舞蹈，我学的是财务报表和商业谈判。”
沈诺“小时候不理解，还哭过。”
沈诺“现在想想，他是在为我铺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们是站在对立面的仇人。
五年后，却坐在这里，分享着相似的家族记忆和压力。
严浩翔“沈诺。”
严浩翔忽然说。
严浩翔“如果我们早点联手……”
沈诺“没有如果。”
沈诺打断他。
沈诺“五年前我们都太年轻，太骄傲，也太容易被挑拨。”
沈诺“但现在不晚。”
严浩翔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严浩翔“对，不晚。”
吃完饭，他们驱车前往西九龙警署。
黄景瑜在办公室里等他们，三十出头，寸头，穿便服，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得像鹰。
黄景瑜“严先生，沈小姐。”
他和两人握手。
黄景瑜“轻竹跟我提过你们。”
严浩翔“黄警官。”
严浩翔开门见山。
严浩翔“我们想请你帮忙查点东西。”
黄景瑜“关于磐石会？”
沈诺和严浩翔都是一愣。
黄景瑜笑了。
黄景瑜“别紧张，我们警方也盯这个组织很久了。”
黄景瑜“但他们的手段很高明，一直没抓到实质证据。你们有什么线索？”
严浩翔把档案袋里关于磐石会的文件复印件递给黄景瑜。
黄景瑜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严肃。
黄景瑜“这些资料……很关键。”
他抬头。
黄景瑜“但还不足以立案。”
黄景瑜“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比如资金流水、通讯记录，或者证人证词。”
沈诺“证人可能有一个。”
沈诺说。
沈诺“沈明辉，我二叔。”
沈诺“他知道一些内情，但不敢说。”
黄景瑜“家人最难办。”
黄景瑜合上文件。
黄景瑜“不过可以试试。”
黄景瑜“另外，你们提到的林薇，我们也在关注。”
黄景瑜“林氏集团最近有几笔资金流向很奇怪，像是洗钱，但手法很隐蔽。”
严浩翔“需要我们做什么？”
严浩翔问。
黄景瑜“暂时按兵不动。”
黄景瑜说。
黄景瑜“继续你们现在的调查，但要注意安全。”
黄景瑜“磐石会不是普通商业组织，他们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黄景瑜“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我。”
离开警署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维港的海面波光粼粼，游轮缓缓驶过，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沈诺和严浩翔站在码头边，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乱了沈诺的头发。
她正要抬手整理，严浩翔已经先一步，很自然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太亲昵，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诺后退半步，耳根有些发烫。
沈诺“谢谢。”
严浩翔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
严浩翔“不客气。”
气氛微妙地尴尬了几秒。
严浩翔“明天有什么安排？”
严浩翔打破沉默。
沈诺“我要回一趟北京。”
沈诺说。
沈诺“公司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处理。”
沈诺“三天后回来。”
严浩翔点头。
严浩翔“我让陈默给你安排飞机。”
沈诺“不用，我自己……”
严浩翔“沈诺。”
严浩翔看着她。
严浩翔“我们现在是战友，对吗？”
沈诺怔了怔，点头。
严浩翔“那就让我帮你。”
严浩翔说。
严浩翔“就像你会帮我一样。”
沈诺看着眼前的男人。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镀了层金边。
五年前，她恨他恨到骨子里。
五年后，她却要和他并肩作战。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沈诺“好。”
她说。
沈诺“那就麻烦你了。”
严浩翔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真的，眼睛里都有笑意。
那一刻，沈诺忽然觉得，香港的傍晚，其实也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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