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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辉住在半山的一处老宅里,说是宅子,其实更像堡垒——高墙铁门,监控探头随处可见,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得像两尊门神。
沈诺的车刚停稳,大门就开了。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姓李,在沈家干了三十年,看见沈诺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老爷在书房。”李管家语气平淡,“严先生也来了?老爷只说见小姐一人。”
严浩翔正要说话,沈诺抬手制止。
沈诺“你在车里等我。”
严浩翔“你确定?”
严浩翔皱眉。
沈诺“确定。”
沈诺推门下车。
沈诺“二叔再怎么样,也不敢在家里动手。”
话是这么说,但严浩翔还是在她进门前补了句。
严浩翔“半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
沈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宅子内部装修得富丽堂皇,却透着股陈腐气。
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古画,空气中飘着檀香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沈诺踩着大理石地砖往楼上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二叔沈明辉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有些耳熟。
沈诺停在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沈明辉的声音。
推开门,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香港。
沈明辉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他长得和沈诺父亲有六分像,但眼神浑浊,透着股精于算计的味道。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
沈诺瞳孔微缩。
是林薇。
“小诺来了。”沈明辉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快坐。这位是林小姐,林氏集团的千金,你们昨晚见过了吧?”
沈诺“见过了。”
沈诺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喝茶聊天。
沈诺“二叔和林小姐在谈生意?”
“是啊,林小姐想投资内地的一些项目,找我咨询咨询。”沈明辉给沈诺倒了杯茶,“普洱,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沈诺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放在茶几上。
沈诺“二叔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喝茶吧?”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直接。”沈明辉摇头,一副长辈的无奈模样,“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回香港了,想看看你。五年了,你一次都没回来看看我这个二叔。”
沈诺“公司忙。”
沈诺微笑。
沈诺“二叔要是想我,可以去北京。”
“北京啊……”沈明辉慢悠悠地盘着核桃,“那地方,湿气重,我这老骨头受不了。还是香港好,住了几十年,习惯了。”
林薇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眼睛在沈诺和沈明辉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看戏。
沈诺“二叔身体不好,就该多休息。”
沈诺说。
沈诺“公司的事,有我就行。”
“是啊,有你。”沈明辉放下核桃,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小诺,二叔问你一句实话——沈氏现在,到底怎么样?”
来了。
正题。
沈诺“挺好的。”
沈诺语气平淡。
沈诺“去年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五,今年预计能到二十。”
沈诺“几个新项目进展顺利,尤其是人工智能那块,已经拿到两轮融资。”
“是吗?”沈明辉往后靠了靠,“可我听说,资金链有点紧啊。尤其是南城那个地产项目,投入太大,回款又慢……”
沈诺“二叔的消息真灵通。”
沈诺打断他。
沈诺“不过不用担心,问题已经解决了。”
沈诺“严氏刚刚注资五个亿,够撑到项目完工。”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明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林薇都抬眼看了沈诺一眼。
“严氏?”沈明辉声音沉了下来,“严浩翔?”
沈诺“对。”
沈诺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沈诺“二叔不是一直希望沈严两家和解吗?”
沈诺“现在好了,我们合作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明辉拿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红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诺啊,”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严肃,“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严家那小子,不是善茬。五年前的事,你忘了?”
沈诺“没忘。”
沈诺也放下杯子,陶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诺“所以我才要查清楚。”
沈诺“二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沈明辉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诺“意思就是。”
沈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沈明辉。
沈诺“爷爷去世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沈诺“遗嘱是你拿出来的。”
沈诺“公司出事时,第一个提出和严家决裂的也是你。”
沈诺“二叔,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放肆!”沈明辉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色涨红,“沈诺,我是你二叔!你这是在审问我?”
沈诺“不敢。”
沈诺直起身,语气依然平静。
沈诺“只是有些疑问,想请二叔解惑。”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绷紧的弦。
林薇这时站了起来:“沈叔叔,沈小姐,你们慢慢聊,我先告辞了。”
“林小姐慢走。”沈明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合作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林薇点点头,经过沈诺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留下满室暗涌。
书房门关上,沈明辉重新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小诺,”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诺“我想知道真相。”
沈诺也坐下,和他隔着桌子对视。
沈诺“二叔,沈哲是你儿子,你想让他认祖归宗,我可以理解。”
沈诺“但你用这种方式神勾结外人,算计自家产业,甚至可能害死了爷爷,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沈明辉激动起来,“老爷子是病逝的!医生可以作证!”
沈诺“那遗嘱呢?”
沈诺盯着他。
沈诺“为什么爷爷会把大部分产业留给我,而不是你这个儿子?”
沈诺“为什么遗嘱公布后不到一个月,公司就出事了?”
沈明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诺“因为你知道,那些产业如果直接给你,其他股东不会同意。”
沈诺替他说下去。
沈诺“所以你想了个办法,先让我继承,然后把公司搞垮,股价暴跌。”
沈诺“这时候你再让沈哲通过海外账户抄底,慢慢收购股份。”
沈诺“等时机成熟,你们父子联手,就能把我架空,甚至踢出局。”
沈诺“对不对?”
“你……你胡说八道!”
沈诺“是吗?”
沈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沈诺“这是沈哲海外账户过去五年的资金流水。”
沈诺“二叔,你要不要看看,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沈明辉看着那份文件,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诺“还有。”
沈诺继续说。
沈诺“五年前那场财务丑闻,是有人故意泄露了假账。”
沈诺“那个经手人,是你以前的秘书,王启明。”
沈诺“他现在人在澳洲,日子过得不错。”
沈诺“我的人上周找到他了,他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沈明辉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说什么?”
沈诺“他说。”
沈诺一字一句。
沈诺“是二叔你让他做的。”
沈诺“还说事成之后,会给他五百万,送他出国。”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沈明辉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诺“那是什么样?”
沈诺问。
沈诺“二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诺“说实话,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沈诺“不说实话,我们就法庭上见。”
沈明辉盯着她,眼神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你以为你赢了?”他忽然笑了,笑声阴冷,“沈诺,你太天真了。这件事牵扯的不止沈家,也不止严家。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沈诺“他们是谁?”
沈诺追问。
沈明辉却不说话了,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着,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沈诺知道,今天问不出更多了。
她站起来。
沈诺“二叔,你好自为之。”
走到门口时,沈明辉忽然说:“小诺,你很像你爷爷。太像了,所以也会像他一样,不得善终。”
沈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时,她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经过客厅时,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
爷爷坐在中间,父亲站在他身后,二叔站在旁边,而她,那时还是个孩子,被爷爷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已经泛黄,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走出大门,严浩翔的车还停在原地。
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推门下车。
严浩翔“怎么样?”
沈诺没说话,径直坐进副驾驶,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诺“他承认了一部分。”
她说,声音有些疲惫。
沈诺“但说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严浩翔发动车子。
严浩翔“先离开这里再说。”
车子驶下山道,香港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沈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刚才在书房里强撑的冷静,此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二叔最后那句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你也会像他一样,不得善终。”
严浩翔“沈诺。”
严浩翔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严浩翔“不管背后是谁。”
他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严浩翔“我会和你一起。”
沈诺转头看他。
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五年的恨里,或许还掺杂着别的什么。
沈诺“为什么?”
她问。
沈诺“严浩翔,你为什么帮我?”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
严浩翔“因为五年前,我也怀疑过你。”
他说。
严浩翔“我以为是你在背后捅刀。”
严浩翔“所以这五年,我一直在查,想证明是你做的,想让自己恨你恨得理所当然。”
沈诺“然后呢?”
严浩翔“然后我发现,我们都被人耍了。”
他转头看她一眼。
严浩翔“沈诺,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耍。”
严浩翔“所以这个仇,我必须报。”
理由很严浩翔,很符合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
但沈诺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沈诺“接下来怎么办?”
她问。
严浩翔“去见一个人。”
严浩翔说。
严浩翔“我父亲生前的律师,他那里可能有更多线索。”
沈诺“现在?”
严浩翔“现在。”
车子加速,驶向中环。
沈诺看着窗外,香港的早晨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没人知道,就在刚才的半山老宅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她和严浩翔,正一步步走向风暴中心。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并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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