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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诺回到浅水湾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
这处房产是沈家在香港的老宅之一,五年前她离开后就一直空着,只定期有人打扫。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来。
管家提前点了香,驱散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处一盏壁灯。
昏黄光线里,家具轮廓若隐若现,还保持着五年前的模样。
沙发是她喜欢的鹅绒布艺,茶几上摆着那套青瓷茶具,书架上那些书连摆放顺序都没变。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沈诺脱下湿了大半的大衣,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半窗帘。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苍白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宋轻竹发来的航班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到香港。
后面还跟了一句:“听说你见着严浩翔了?没动手吧?要动手记得叫上我,法医最懂怎么不留痕迹。”
沈诺回了个“滚”字,嘴角却弯了弯。
她窝进沙发里,抱了个抱枕在怀里。
疲惫感这时候才漫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这五年积攒的所有重量。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严浩翔捏着她下巴的那一幕。
他的手指温度,他身上的烟草味,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五年了,这个男人还是这样,霸道得让人牙痒。
可偏偏……
沈诺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起身去浴室放水,准备泡个澡。
浴缸是旧式的铸铁款,白瓷已经有些泛黄,但足够宽敞。
热水注入时氤氲起雾气,镜面模糊了。
她解开头发,褪去衣物,跨进浴缸。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五年前离开香港时,她二十三岁,刚拿到硕士学位,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
可一夜间,爷爷去世,家产纷争,公司危机,所有压力都压在她肩上。
更让她心寒的是,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严家——指向那个她从小认识、甚至曾经有过模糊好感的严浩翔。
当时严浩翔刚接手家业,急需立威。吞并沈氏的部分产业,无疑是最快的方式。
是这样吗?
沈诺将整个身体沉进水里,憋了三十秒才浮上来,大口喘气。
水珠从睫毛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五年她在北京也不是白过的。
一边稳住沈氏的基本盘,一边暗中调查当年的事。
有些线索浮出水面,有些却越查越深,像一团迷雾,看不清真相。
但有一点她确定:事情没那么简单。
严浩翔是狠,是霸道,但以他的骄傲,不至于用那种下作手段。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谁能在五年前同时算计沈严两家,还几乎成功了?
水渐渐凉了。
沈诺从浴缸里出来,裹上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
打开,是一叠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严家老宅的花园里,身后是开得正盛的蔷薇。
旁边站着严浩翔,他那时才二十一岁,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对平和的合影。
后来就是暗流涌动,两家明争暗斗,再后来就是那场变故。
沈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当时写的:“如果可以永远停在今天。”
幼稚。
她把照片放回去,锁上抽屉。
永远不会停在某一天。
时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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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诺去机场接宋轻竹。
宋轻竹是直接从解剖室赶来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黑色皮衣,齐耳短发,素面朝天,却美得很有攻击性。
她推着个小小的行李箱,见到沈诺就挑眉。
宋轻竹“哟,还活着。”
沈诺“托你的福。”
沈诺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还真带了只北京烤鸭。
宋轻竹“顾染曦呢?”
宋轻竹左右张望。
宋轻竹“没来?重色轻友啊。”
沈诺“她和闫桉去排练了,晚上拍卖会再见。”
沈诺引着她往停车场走。
沈诺“你这次来香港能待几天?”
宋轻竹“三天,有个法医国际研讨会。”
宋轻竹点烟,被沈诺瞪了一眼,又悻悻地收起来?
宋轻竹“行行行,不抽。”
宋轻竹“说正经的,严浩翔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坐进车里,沈诺发动引擎,才缓缓开口。
沈诺“他约我今晚拍卖会见面,说要谈谈五年前的事。”
宋轻竹“信他?”
宋轻竹系上安全带。
宋轻竹“那王八蛋五年前可没少给你使绊子。”
沈诺“不全信。”
沈诺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沈诺“但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宋轻竹“需要我陪你去吗?”
宋轻竹“我可以伪装成你的助理,顺便带把手术刀。”
沈诺“不用。”
沈诺失笑。
沈诺“现在是法治社会,宋医生。”
宋轻竹撇撇嘴,转头看窗外。
香港的街道还是那么拥挤,招牌层层叠叠,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透着一股永不疲倦的疯狂。
宋轻竹“说真的,沈诺。”
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许多。
宋轻竹“五年前那事,我后来重新捋过时间线,有些地方对不上。”
宋轻竹“严浩翔那时候刚接手家业,内部都还没摆平,哪有精力同时对付沈家?除非……”
沈诺“除非什么?”
宋轻竹“除非有人希望你们两家斗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也这么想过。
但这需要多大的手笔,多精密的算计?
而且那个人必须对沈严两家都极其了解,知道怎么挑拨,知道怎么收尾。
会是谁呢?
车子停在浅水湾公寓楼下时,宋轻竹忽然想起什么。
宋轻竹“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号,有点眉目了。”
沈诺猛地转头。
沈诺“什么情况?”
宋轻竹“那辆车五年前在事发前后频繁出现在沈氏科技公司附近,但车主信息是假的。”
宋轻竹从包里掏出个U盘。
宋轻竹“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应该能看出点东西。”
宋轻竹“我发给黄景瑜了,他在系统里有点门路,看能不能做清晰化处理。”
黄景瑜是宋轻竹的男朋友,刑警,两人一个负责活人,一个负责死人,也算绝配。
沈诺接过U盘,指尖发凉。
五年来,这是第一个实质性进展。
沈诺“谢了,轻竹。”
宋轻竹“少来这套。”
宋轻竹推门下车。
宋轻竹“晚上需要帮忙就打电话。”
宋轻竹“虽然我觉得你大概率不需要。”
宋轻竹“你这女人狠起来,严浩翔都得让你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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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沈诺开始化妆。
她选了条黑色丝绒长裙,V领设计,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
长发盘起,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妆容是精心计算过的,既要显得重视这场会面,又不能太过刻意。
最后涂上正红色口红,镜子里的人瞬间凌厉起来。
七点五十,她到达四季酒店。
拍卖会在酒店宴会厅举行,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
沈诺递上请柬,侍者恭敬地引她入场。
厅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港圈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
沈诺一出现,不少目光就投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五年了,沈家独女重返香港,第一站就是严浩翔的场子,这戏码谁都爱看。
沈诺面不改色,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站在角落观察。
很快她就看见了顾染曦和闫桉,两人正和几个音乐圈的人交谈。
顾染曦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礼服,温婉大气,和身边一身皮衣的闫桉形成鲜明对比。
正想走过去,身后传来声音。
严浩翔“沈小姐,久等了。”
沈诺转身,严浩翔站在她身后,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衬得肩宽腰窄。
他今天戴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少了些锐利,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沈诺“严总。”
沈诺举杯示意。
沈诺“刚来。”
严浩翔“跟我来。”
严浩翔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去。
沈诺顿了顿,跟了上去。
侧门外是条长廊,连接着酒店的花园露台。
晚上这里人少,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远处维港夜景璀璨,近处花香隐隐。
严浩翔在栏杆边停下,转身看她。
夜风吹起沈诺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拨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
沈诺“说吧。”
她开门见山。
沈诺“五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严浩翔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和远处的霓虹灯光交织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冬夜的星。
严浩翔“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他问。
沈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沈诺“证据呢?”
严浩翔“这就是问题所在。”
严浩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严浩翔“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指向严家。”
严浩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有人精心设计的。”
沈诺“所以你查了五年?”
严浩翔“不止。”
严浩翔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锐利。
严浩翔“这五年,我在明面上打压沈氏残余势力,暗地里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严浩翔“沈诺,我们被人算计了。”
沈诺握紧酒杯,香槟液面微微晃动。
沈诺“谁?”
严浩翔“还没完全确定。”
严浩翔走近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严浩翔“但有些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沈诺瞳孔微缩。
京城?
沈家的大本营?
沈诺“你的意思是,沈家内部有人……”
严浩翔“不止沈家。”
严浩翔打断她。
严浩翔“严家也有内鬼。五年前那场变故,受益者不止一家。”
严浩翔“沈氏科技股价暴跌时,有几家机构低价吸筹,后来转手赚了十倍。”
严浩翔“其中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诺的眼睛。
严浩翔“是你二叔沈明辉的私生子,沈哲。”
沈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沈哲。
那个比她小两岁,一直不被沈家承认的私生子。
五年前他还在国外读书,怎么可能……
沈诺“他有这个能力?”
沈诺声音有些发紧。
严浩翔“他一个人当然没有。”
严浩翔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递给她。
严浩翔“但他如果和严家某些人联手,再加上外部资本支持,就不好说了。”
沈诺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复印件。
照片上是沈哲和几个人的会面,其中有一个她认识——严浩翔的三叔,严振东。
文件则是一份资金流向图,清晰地显示着五年前几笔巨额资金如何通过层层转手,最终进入沈哲的海外账户。
沈诺“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诺抬头,眼神复杂。
严浩翔“因为之前我也只是怀疑。”
严浩翔直视她。
严浩翔“直到上个月,沈哲突然回国,开始频繁接触沈氏的老股东。”
严浩翔“而你,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香港。”
严浩翔“沈诺,这不是巧合。”
夜风吹过,沈诺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这五年来二叔沈明辉对她的种种刁难,想起公司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阻碍,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小诺,小心……小心自……”
当时她以为是“小心自己人”,现在想来,也许是“小心自家”。
沈诺“你想要什么?”
沈诺深吸一口气,看向严浩翔。
沈诺“给我看这些,总要有条件。”
严浩翔笑了,这次笑意终于到达眼底,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严浩翔“我要你和我合作。”
他说。
严浩翔“揪出幕后黑手,清理门户。”
严浩翔“至于报酬……”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沈诺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严浩翔“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慢慢算。”
沈诺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许久,沈诺缓缓开口。
沈诺“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严浩翔收回手,转身面向维港夜景。
严浩翔“那就从明晚开始。”
他说。
严浩翔“沈哲在兰桂坊有个局,我们去会会他。”
沈诺站在他身侧,看着远处璀璨灯火。
五年的迷雾,终于要散开一角。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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