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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
京港两地的雨都下过了五轮,维多利亚港的霓虹换了三茬,长安街的银杏黄了又绿。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东西,在骨血里生了根,拔出来都是带刺的。
严浩翔坐在中环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的雪茄燃了半截,灰烬落在意大利定制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窗外维港夜景璀璨如钻,游轮划开漆黑海面,拖出长长光带,像这座城市永不愈合的伤口。
“严先生,沈家的飞机半小时后落地。”助理陈默立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严浩翔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门无声合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倒影中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
三十岁,掌权严氏四年,吞并十七家公司,逼退三位叔伯,让港圈半数权贵闻风丧胆——这些履历写在财经杂志上足够耀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年里,每个午夜梦回时,总有个身影在眼前晃。
沈诺。
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五年前那场变故发生时,他二十四岁,刚从伦敦读完金融博士回国,还未正式接手家业。
沈严两家是世交,他和沈诺从小认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虽然这“青梅竹马”里掺了太多利益算计和相互试探。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沈诺,是在沈家京郊的老宅。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站在海棠树下,侧脸被夕阳镀了层金边,温婉得不像话。
可当他走近,看见她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冷光时,就知道这女人从来不是什么温室花朵。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严浩翔掐灭雪茄,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荡,映出他冷硬的轮廓。
后来,沈家老爷子突然病逝,遗嘱将大半家产留给沈诺,而非她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叔叔。
紧接着,沈氏旗下最核心的科技公司爆出财务丑闻,股价一夜腰斩。
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严家——或者说,指向当时急于立威的严浩翔。
两家就此决裂。
沈诺离开香港那天,他没去送。只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转身,用了三年时间把严氏彻底攥在手里,又用两年时间将它推向连父辈都未企及的高度。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严家的代价。
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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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VIP通道。
沈诺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走出舱门,黑色羊绒大衣裹住窈窕身段,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
她戴了副茶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抹红唇,弧度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沈小姐,车已经备好了。”接机的是沈氏在香港分公司的负责人,四十来岁的男人,额角渗出细汗。
沈诺“不急。”
沈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如果没有那层冰封般的寒意的话。
沈诺“先去趟殡仪馆。”
负责人一愣:“现在?可是严家那边……”
沈诺“严家怎么了?”
沈诺偏过头看他,声音轻柔,却让男人后背发凉。
沈诺“我来香港是参加陈伯的葬礼,顺便谈笔生意。”
沈诺“主次要分明,对吗?”
“是、是。”
车子驶向香港仔的殡仪馆。
路上沈诺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留下的,被玻璃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染红了她那件最喜欢的旗袍。
沈诺“染曦和轻竹到了吗?”
她忽然问。
“顾小姐昨晚就到了,下榻在半岛酒店。宋医生要晚一些,明天才能到。”
沈诺点点头,不再说话。
顾染曦和宋轻竹是她仅有的两个朋友——如果“朋友”这个词在她这种身份的人身上还存在的话。
一个享誉世界的钢琴家,温柔得不像这个圈子的人;一个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嘴毒心热。
她们三个站在一起,任谁都觉得画风诡异。
但偏偏就是她们,陪她走过了最难熬的那五年。
殡仪馆里,哀乐低回。
陈伯是沈家在香港的老管家,伺候了三代人,最后无儿无女地死在养老院。
沈诺来,是替爷爷送他最后一程。
灵堂里人不多,几个旧相识,都上了年纪。
沈诺上了香,安静地站在一旁。
黑色身影在素白灵堂里格外显眼,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沈家独女,五年未踏足香港,如今突然出现,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严浩翔“沈小姐,节哀。”
身后传来声音,低沉的,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
沈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身。
严浩翔就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比五年前更成熟了,眉眼间那股锐气被岁月磨成了更深沉的东西,像淬过火的刀,看似收敛了锋芒,实则更致命。
沈诺“严总。”
沈诺微笑,标准的社交弧度。
沈诺“好久不见。”
严浩翔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剥开她温婉的伪装。
五年了,这女人一点没变。
不,变了,变得更会演了。
眼底那层冰封得严实,要不是他太了解她,几乎要被骗过去。
严浩翔“确实很久。”
他走近一步,烟草味混合着雪松香袭来,极具侵略性。
严浩翔“久到沈小姐都快忘了香港的路怎么走了吧?”
沈诺“怎么会。”
沈诺抬眼看他,眼神清亮。
沈诺“该记得的,我一寸都没忘。”
空气里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灵堂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五年前那场恩怨,谁都没想到这两位主角会在这个场合狭路相逢。
严浩翔“是吗?”
严浩翔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严浩翔“那沈小姐应该也记得,香港是我的地盘。”
沈诺“巧了。”
沈诺微微偏头,露出纤细的脖颈线条。
沈诺“我这个人,最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玩游戏。”
两人对视着,空气凝固了数秒。
然后严浩翔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直接捏住了沈诺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这个动作太突兀,太放肆,灵堂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严浩翔“装乖装久了,自己都信了?”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严浩翔“沈诺,你眼角那颗痣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严浩翔“你这副温顺模样,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沈诺没有挣脱,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严浩翔的手腕,动作优雅得像在掸灰。
沈诺“严总记性真好。”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沈诺“不过五年了,人都是会变的。”
沈诺“比如我,现在就不太喜欢别人碰我。”
她转身要走,严浩翔的声音追上来。
严浩翔“明晚中环,有个慈善拍卖会。”
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严浩翔“沈小姐既然回来了,总该露个面。”
沈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沈诺“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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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殡仪馆时,香港下起了小雨。
维多利亚港方向雾蒙蒙一片,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沈诺坐进车里,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住大衣边缘,关节发白。
五年了。
她以为再见面时能平静如水,可当严浩翔捏住她下巴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她暂时不想去理清。
手机震动,是顾染曦发来的消息:“见到了?”
沈诺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很快回复:“还活着,不错。我在半岛酒店顶楼酒吧,来喝一杯?轻竹说她明天到,要给你带北京烤鸭,我说她有病。”
看着这条消息,沈诺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她打字:“半小时后到。”
车子驶向尖沙咀,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沈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陌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五年前离开时,她发誓不会再回来。
可现在,她还是来了。
带着未愈合的伤,和一把淬了毒的刀。
游戏开始了,严浩翔。
这一次,要么臣服,要么毁灭。
或者——像她说的那样,第三种选择。
让他为她俯首称臣。
——
半岛酒店顶楼酒吧,钢琴声流淌。
顾染曦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披肩,正低头看乐谱。
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皮夹克,寸头,侧脸轮廓硬朗——是闫桉,表面上是玩赛车的,实际上是几家科技公司的幕后老板。
闫桉“沈诺来了。”闫桉抬眼,看向入口。
顾染曦放下乐谱,转头看见沈诺走过来,黑色大衣上还沾着细密水珠。
顾染曦“香港欢迎你的方式真特别,一下飞机就下雨。”
顾染曦笑着递过一杯温水。
顾染曦“先暖暖。”
沈诺坐下,接过水杯。
沈诺“严浩翔在殡仪馆。”
顾染曦“猜到了。”
顾染曦收起笑容。
顾染曦“然后呢?”
沈诺“然后他约我明晚拍卖会见面。”
闫桉挑眉。
闫桉“鸿门宴?”
沈诺“哪次不是呢。”
沈诺喝了口水,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沈诺“染曦,你这次在香港待多久?”
顾染曦“一个月,有场音乐会。”
顾染曦顿了顿。
顾染曦“需要我陪你吗?”
沈诺“不用。”
沈诺摇头。
沈诺“你和闫桉该忙什么忙什么。”
沈诺“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顾染曦“沈诺。”
顾染曦握住她的手?
顾染曦“别太勉强。”
顾染曦“严浩翔不是五年前那个严浩翔了,你也不是五年前的你。”
顾染曦“这场仗,不好打。”
沈诺“我知道。”
沈诺反握住好友的手,力道坚定。
沈诺“但必须打。”
闫桉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闫桉“需要帮忙就说。”
闫桉“我在香港还有几个朋友,能说得上话。”
沈诺“谢了。”
沈诺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诺“暂时不用。我先探探路。”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顾染曦和闫桉说些近况,沈诺安静听着。
窗外雨渐渐大了,维港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十点半,沈诺起身告辞。
走出酒店时,雨小了些。
她没叫车,沿着弥敦道慢慢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茶餐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玻璃上蒙着水汽。
沈诺停下脚步,透过模糊的玻璃,看见里面几桌客人,有情侣低声说话,有老人看报纸,有学生赶作业。
寻常人间烟火。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沈诺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严浩翔的声音,隔着电波,低沉得像大提琴。
严浩翔“沈诺,明晚八点,中环四季酒店。”
严浩翔“别迟到。”
沈诺“严总这么确定我会去?”
严浩翔“你会来的。”
他语气笃定。
严浩翔“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知道答案。”
沈诺“什么答案?”
严浩翔“五年前那场变故,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
严浩翔顿了顿。
严浩翔“还有,我们之间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诺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沈诺“好。”
她说。
沈诺“八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
雨又大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大衣。
沈诺仰起脸,让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就来吧。
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对峙。
看最后,是谁焚了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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