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禹坤坐在琴房里,手指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音符像水滴一样从指尖漏出来,清脆的、短促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渐渐连成一条细细的旋律。他弹得很慢,像是在试探每一颗音的表情,听它们在空气里散开、回荡、消失。弹到某个地方,他停下来,伸手去够旁边的乐谱纸,铅笔在上面匆匆记下几个音符,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他又把手放回琴键上,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弹。
这间琴房他再熟悉不过了。墙上的吸音棉、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绿萝、角落里那把永远没人坐的折叠椅,一切都是老样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几秒,然后被沉默吞没。童禹坤合上琴盖,起身收拾书包,把乐谱纸叠好塞进夹层,拉上拉链,背上肩,往外走去。他推开琴房的门——门外的走廊不见了。
没有熟悉的灯光,没有贴满通知公告的墙面,没有尽头那台永远嘀嘀响的饮水机。只有一片漆黑,浓得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噬了一切。童禹坤迷惑地眨了眨眼——他站在晚上和余宇涵一起走过的那条小路上。没有路灯,没有手电筒的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他。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石子硌着鞋底,远处传来枯枝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种认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颗气泡,在水面上轻轻炸开,但周围的一切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他想睁开眼睛,想从梦里挣脱出来,但眼皮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
是从墙角那边传来的。不是目光的重量,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直觉,像猎物被天敌盯住时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童禹坤想要转头去看,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他只能僵在原地,余光勉强能瞥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贴在墙角,像是嵌进了墙壁里。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童禹坤一开始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因为那是方言,是镇上老人们说的那种口音很重的本地话,几个音节黏在一起,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但那白色的身影一直在重复,一遍又一遍,语调没有变化,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同一句话上来回碾磨。
第四遍的时候,童禹坤听懂了。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第五遍。那声音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童禹坤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掐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那个白色的影子动了——不是走路,不是移动,而是一瞬间从墙角到了他面前,像一帧被抽掉中间画面的定格动画,速度快得让童禹坤的瞳孔来不及收缩。
然后它朝他冲了过来。
余宇涵童童!
余宇涵的声音像一把刀,从梦境的正中间劈下来,把那个白色的影子劈成了两半。童禹坤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余宇涵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暖黄色的小夜灯在床头亮着,光线柔和地铺展开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蜂蜜的颜色。余宇涵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尾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伸手,用指腹轻轻地从童禹坤的脸颊上刮过,把那颗正要滑落的泪珠蹭掉了。童禹坤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余宇涵没事了,没事了啊
余宇涵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伸手把童禹坤整个人揽进怀里,一只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拍着。那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童禹坤的脸埋在余宇涵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比他自己的还快。
暖黄色的小夜灯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窗外的风还在吹,枯枝还在沙沙地响,但那点声响已经被灯光和体温隔绝在外,再也够不到他了。
童禹坤我做噩梦了……
童禹坤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被吓醒的那种空洞和茫然。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那声呢喃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
余宇涵你一直在哭,身上还发抖
余宇涵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力度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他弄碎似的
余宇涵我叫你也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那几秒的沉默里,童禹坤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慢慢平稳下来。
余宇涵我们明天就走,回市里
童禹坤从他怀里抬起头,摇了摇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夜灯下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余宇涵的脸
童禹坤我没事
童禹坤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童禹坤还有好多东西你都没有带我去看
余宇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童禹坤坐直了身子,被角从他身上滑落,露出穿着睡衣的肩膀。他伸手拢了拢领口,说
童禹坤我想喝水
余宇涵我去给你倒
余宇涵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手握在门把上,没有拧下去。他回过头,看向床上的童禹坤。那目光里写满了犹豫——他担心,担心他一转身,噩梦又回来找童禹坤;担心他一个人待在这间房间里,那个白色的影子又会从哪个墙角钻出来。
童禹坤看懂了那道目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肩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苍白,嘴角的弧度不够自然,但它是真的。
童禹坤没事的,我在这等着你。
余宇涵看了他两秒,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去了厨房又回来,前后不过一两分钟。他端着一个玻璃杯走进来,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童禹坤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温热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融融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温暖的手从里面抚摸着他的身体。
一杯温水入肚,童禹坤觉得好多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被热水和棉被逼退了一些。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水渍,然后看向余宇涵,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童禹坤我睡眠不太好,经常会做梦。好梦噩梦都会有。没必要担心。
他说的语气很轻松,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上扬,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小就习惯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在黑夜里把他吓得半死的幻象,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都散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严肃对待的事。
余宇涵看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小夜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童禹坤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是某种被压着的、汹涌的东西。他就那样看了童禹坤很久,久到童禹坤开始有些不自在,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良久,余宇涵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余宇涵没去看过医生吗?
童禹坤看过中医,但是他们开的药太苦了,我都没怎么喝过
童禹坤撇了撇嘴,像是在回忆那股味道,舌头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余宇涵我们有时间再去看一次吧
童禹坤不是什么大事啊……
童禹坤笑着摇了摇头,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就别操这个心了”的随意。然后他看到了余宇涵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担忧——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心疼。那种心疼不挂在脸上,不从嘴里说出来,只是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面波澜不惊,但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
童禹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轻飘飘的、试图把一切带过去的措辞,在那道目光面前变得很单薄,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童禹坤好
……
房间内再次熄了灯。小夜灯还亮着,但那点光已经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只能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模糊的光晕。童禹坤翻了个身,面向余宇涵。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两个人在窄窄的床上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童禹坤你知道么?我之前还做过关于你的梦
余宇涵也转过来面向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童禹坤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余宇涵什么样的?
童禹坤我梦见在巷子里你追着我跑,怎么也摆脱不掉
余宇涵那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梦
童禹坤“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被子底下,余宇涵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很热,指节分明,把童禹坤微凉的手包在里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给他。
过了一会儿,余宇涵抬起另一只手,把童禹坤拉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手臂从他的脖子下面穿过去,手掌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把他整个人带了过来。童禹坤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鼻尖蹭到衣领的布料,闻到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余宇涵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
余宇涵希望你以后做梦都是好梦,尤其是梦到我的时候
童禹坤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闭上眼睛。
童禹坤托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