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你身边

两人从张老师家出来时，夜风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童禹坤和余宇涵站在门口，和喝得微醺的张老师、萍姐道了别。张老师脸红扑扑的，拉着余宇涵的手又说了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都是“下次再来”“路上小心”，萍姐在旁边笑着把他拽回去，冲两人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方形，然后越来越远。

乡间的小路没有路灯。白天还能看见的田野和房屋，到了夜里全都融进了浓稠的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什么巨兽蹲伏在远处。童禹坤和余宇涵只得拿出手机来照着路走，两束光在石子路面上晃来晃去，照出坑坑洼洼的影子和偶尔滚过的石子。

童禹坤有些害怕。他把手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脚步也比来时快了许多。他心中甚至有些抗拒回到那个平房——世博讲的那个故事，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知道扎在哪里，但每走一步就隐隐地疼一下。他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街坊谣言，是小孩编出来吓人的，可那股阴冷的记忆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肤里，怎么都甩不掉。

余宇涵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童禹坤走在他身边，步子很快却没什么方向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圈，忽左忽右。

余宇涵饭还合胃口吗？童童

童禹坤啊？

童禹坤回过神，偏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笑脸

童禹坤好吃。想不到你做饭还真有一手

余宇涵抿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手电筒微弱的侧光里显得不太真实。

余宇涵总感觉你有些不高兴，是因为和老师他们都不熟悉吗？

他怕几人聊上学时候的那些趣事，冷落了童禹坤。那些年的事情他讲起来滔滔不绝，但童禹坤插不上话，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跟着笑一笑。

童禹坤没有啦，听你们聊天挺开心的。

童禹坤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还是说了

童禹坤我只是有点害怕，这太黑了，有点吓人

余宇涵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而有些低落。他还以为童禹坤是觉得无聊了，或者哪里不舒服。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简单——不是因为那些复杂的、藏在心底的委屈，而只是怕黑。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余宇涵哦～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余宇涵加快了脚步，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余宇涵客厅的空调没关吧？

童禹坤回想了一下，他们下午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空调前面吹了好久，后来余宇涵从楼上下来，两人就一起走了。

童禹坤没有，我忘记关了

余宇涵开着就好，不开空调，咱们回去会很冷。卧室里应该也不暖和，我今晚再抱两床被子出来。

童禹坤嗯

两人很快回到了平房门口。童禹坤给余宇涵打灯，手电筒的光照在门锁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小圆。余宇涵低头开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这过程中，不时有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干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那声音激得童禹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臂，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童禹坤好了吗？

童禹坤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感到凉气从脚底往上窜，透过鞋底，透过裤管，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余宇涵没回答，手上加快了动作。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开门，侧身让童禹坤先进去。

余宇涵先进客厅暖一暖

他以为是冷风把童禹坤吹成这样，童禹坤没有解释，快步走了进去。

客厅的空调还开着，暖风呼呼地吹，但房间太大，那点热气一出来就被阴冷吞没了。童禹坤站在空调正前方，让暖风对着自己吹，好一会儿才感觉四肢慢慢回温。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没有消散。

从那之后，两人仿若连体婴一般，余宇涵在哪，童禹坤就在哪。

余宇涵去厨房倒水，童禹坤就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等他。余宇涵去关院门，童禹坤就站在客厅门口，探着脑袋看他的背影。他不好意思说“我怕”，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尾巴，又像是怕一落单就会被什么东西拽走。余宇涵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是有时候会放慢脚步等他。

两人一起洗漱。洗手台很小一个，是那种老式的瓷砖台面，只够一个人用。但两人挤在一起，一个刷牙一个洗脸，胳膊碰着胳膊，手肘撞着手肘，谁也不嫌挤。镜子里的两个人挤在一个框里，一个低头吐泡沫，一个抬头冲脸上的洗面奶，画面有些滑稽。

直到童禹坤躺在卧室床上，看着余宇涵从衣柜里抱出又一套棉被，一层一层地盖在他身上，那些不安的情绪才被棉被的重量和温暖包裹着，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一些。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人用手掌把他按在床上，告诉他这里是安全的。

余宇涵也上了床，躺在他身边。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被子太厚了，翻身都费劲，但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让人安心。

童禹坤侧过头，看着余宇涵的脸。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不太清楚，但童禹坤知道他睁着眼睛。

童禹坤今天世博给我讲了这个房子以前的事情

余宇涵心中了然。他上午的时候就问过童禹坤世博讲了什么故事，童禹坤支支吾吾没说。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镇上那些老人茶余饭后翻来覆去讲的旧事，传了几十年，早就面目全非了。他偏过头看着童禹坤，目光里有问询，但没有催促。

余宇涵他是不是说这里以前死过人

童禹坤……嗯

童禹坤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余宇涵都是些街坊谣言，别太放在心上。

童禹坤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余宇涵，里面装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不肯放下的恐惧

童禹坤都是假的？

余宇涵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童禹坤身上的被子，手掌落下去，发出厚实的闷响。

余宇涵假——的——

他拉长了语调，把这两个字拆成了好几个音节，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语速慢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余宇涵如果害怕就抱紧我，我就在你身边。

童禹坤点了点头。动作很小，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几乎看不出什么动静。

余宇涵那我关灯了？

童禹坤关吧

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卧室。窗外有风，枯枝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轻又刺耳。

童禹坤在被子里动了动。过了几秒，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余宇涵的手臂，然后顺着袖子往下，握住了他的手。

余宇涵没说话。他的手指合拢，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掌心很热，熨帖地覆在微凉的手背上，像一块温热的烙铁，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异国的练习室里，灯还亮着。

朱志鑫和苏新皓刚结束完扒舞。音乐停了，但耳膜里好像还残留着鼓点的震动，连呼吸都跟着那个节奏走。地板上散落着两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和几条揉成一团的毛巾。

苏新皓去卫生间洗脸了。朱志鑫一个人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双腿伸直，后脑勺抵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滑过眉骨，在眼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像是一滴眼泪。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到购票页面，选了日期、选了两张，然后指纹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两张回国的机票已经订好，回国的日子近在眼前。他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C市的街景，不是家里的沙发，而是他那张办公桌后面那张阴沉的脸。

回国以后，又得躲他了。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苏新皓走了进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皮肤被冷水冲过，显得格外白净。他蹲在自己的背包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纸巾，对着镜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擦了擦脖子。

苏新皓走吗？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偏头看向朱志鑫。

朱志鑫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朱志鑫穿好你的外套，外面太冷了

苏新皓好

苏新皓从包里抽出外套，抖了抖，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进了领口里。他又蹲下去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钱包、耳机、充电宝——一样一样地点过去，然后把拉链拉好。

苏新皓不知道宿舍里关没关门

苏新皓嘟囔了一句，把包拎起来挂在肩上，走向门口。

朱志鑫跟在他身后，顺手关了灯。练习室暗了下来，只剩下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后，像一条细细的、正在缩小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