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
〈彩音坂高级学院 艺术楼〉
小林——就是之前那位目击风曦在拘留所附近出现的“证人”——走在艺术楼的走廊上。
他脖子上挂着相机,左手捏着一瓶饮料,心情还算不错。
拐过走廊拐角,迎面走来一个熟人。
高桥。
小林脚步顿了一下。高桥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
“小林同学。”高桥笑着走过来,一只手伸向他,想要搭他的肩膀。
他看情况不对,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糟糕了——”
他转身就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即使他和月离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真到这时候还是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去找人,得去——
“哇!”
他撞到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齐倒地,饮料瓶滚出去老远。
“对不起对不起——”小林急忙道歉,一抬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扎着黑色马尾的女生,被撞得有点晕。旁边站着的茶色长发学姐,皱着眉看向他。
“喂!跑什么呀……”学姐不满地说,“夏诗,没事吧?”
“呜哇……没事……”
声音很耳熟。小林再定睛一看——是之前论坛上和月离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的那个学姐。好像是叫……秋穗?
得救了。
“同学,”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急,“麻烦去找霜见会长。”
两人愣了一下:“啊?”
夏诗看他一脸着急,那个表情不像是装的。她点点头:“啊!好好。”
旁边的秋穗顺着小林刚才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高桥正朝这边走过来。
她心里明白了一些。她没多问,拉起她就往另一个方向赶。
小林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她们跑远。
〈艺术楼 走廊〉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线。
雪枝走在最前面,双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
“……虽然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从何改起啊。”她还在想着昨天游戏社的评价,“‘中规中矩’——到底怎么改倒是说清楚啊。”
“慢慢来吧。我们当时写歌的时候不也是毫无头绪吗?”花信走在她旁边。
“哎,干脆就直接上传吧,反正比原来的好就行。”她随口接道。
“……都行。”
她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大了一点:“咦?我开玩笑的啊,小信怎么没有要求的?”
花信没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雪枝,落在队伍最后面。
风曦走在那里,背着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从昨天游戏社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雪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喂。”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风曦抬起头。
高桥站在走廊中间,旁边站着一位有些眼熟的学弟。学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看着他们,笑了。
“正找你们呢。两位柚木泽。”
来者不善。花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了拉雪枝的袖子。
“……快走。”她压低声音。
三个人转身,背对着高桥。
花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过——霜见月离。拨出。
没有人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我说啊,跑什么?”
花信把手机按灭,攥在手心里。三个人就那样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雪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硬,带着明显的警惕。
高桥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林。
“学弟,你说吧。没事,就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小林抬起头,看了风曦的背影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
“……十一月份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我在西郊拘留所附近……看见柚木泽学长了。”
雪枝的脸色变了。
高桥往前走了一步,接过话头。
“拘留所。”他声音提高了,“一个高中生,跑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有人放慢脚步。有人转过头。有人在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让那些目光聚过来,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想想啊……探视?探视谁呢?家人?亲戚?咦?好大的新闻哦。”
什么?
为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
我不是隐藏行踪了吗?
我乘公交车的时候,不是已经换车了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这个人是怎么发现的?命运是怎么发现的?命运是怎么再次找上我们的?我们兄妹不是已经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听见高桥还在说话。那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
难道是那天?!
那个占卜师住在一个很旧的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妈妈牵着他和雪枝走进去的时候,他闻到了线香的味道。
占卜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无处可躲。她先看了雪枝。
「这个孩子,先天运气很好。一生顺遂,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妈妈笑了,摸摸雪枝的头。
接着,老太太转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停在他脸上。
「……这个孩子不一样。」
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
回去的路上,雪枝拉着他的手。
「哥哥,没关系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你一半。这样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喂喂,我自己也觉得是个好主意,没错吧?
现在,天使正站在艺术楼的走廊里,被那些目光包围着,都是拜我所赐啊。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在分走她的运气。
我只能靠夺走身边人的运气存活。
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
他背对着正在大声喧叫的人,面前是空荡荡的楼道。
难道是那天?
雪枝被推进去做检查的时候,他坐在外面等。他记得自己一直在看墙上的钟,秒针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又一格。
然后医生出来了。
「膝关节损伤,以后可能……不能做剧烈运动了。跳舞的话,恐怕……」
「我再也……怎么会……你说话啊,哥哥?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要是我早就发现,要是我能再关心你一点……
不对。不对。
身旁的妹妹抓住了他的袖子,正在不停地颤抖。
……难道是那天?
车开了很久,妹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窗外的东西一直往后退,他不认识那些地名,那些山,那些树。
他记得爸爸的朋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同情?怜悯?遗憾?
「我最后帮你们一回吧。帮你们找了个愿意接受你们的高中……以你们的成绩,通过入学考试应该轻轻松松吧。」
「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啊,躲起来吧,躲到它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车一直开,一直开,高楼渐渐多了起来。车开到了彩音坂。
可是命运操控的可怜人,能躲到哪里去?
不对,不对……
……难道是那天……?
那是很小的时候。他大概六七岁。
妈妈带他和妹妹逛超市。人很多,他拉着雪枝的手,但一转身,妹妹不见了。
「你先排队,」妈妈说,「我去找她。你站在这里别动。」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抱着妈妈选好的东西。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妈妈。再回头,前面的人已经结完账了。
收银员看着他。
「小朋友?」
后面的人在看他。一个叔叔,一个阿姨,还有推着购物车的奶奶。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求你们了……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我只是……
不对……不对……
现在,那些目光又来了。
……难道是那天……
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就在一个班,一起打游戏,一起吃饭,一起去他家写作业。
很难受,不能和任何人说,他说了。断断续续的,说不清楚,但他说了。朋友听完,拍了他一下,告诉他没关系。
没关系。
第二天,他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没在看他,但他知道他们都知道。
他走到座位坐下,同桌没跟他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朋友当天晚上就在群里发了。
「哈哈哈哈我跟你们说,柚木泽他爸是罪犯!」
他记得那个朋友的脸。那个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那张脸和眼前的高桥叠在一起。
一样笑。一样在说什么。一样在让他被所有人看。
他分不清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啊……等等……
大概是和昨天一样的幻觉吧。
是这样的……对!没错,什么受贿,什么逃亡,什么探监,什么乐队都是我的幻觉啊!
此刻才是现实对吧?!
我真是做了个,好长的梦啊。
那就让未来的苦痛在这里断绝吧。就是这样吧,我本就该坠入地狱啊。
他的手缓缓举起。他不知道自己在举什么。吉他?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周围的人没有动。他们没看见。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视而不见。
对自身以外的事情视而不见。
有人从他身旁走过。
“午休时间,禁止喧哗。”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举起的吉他上。吉他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转过来,好好看看你的对手。”
他不敢动。转过去会看见的可怖东西,那个朋友,还是现在的加害者,还是那些盯着他看的眼睛?
月离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身影挡在他前面,把他和那些目光隔开。
高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恼羞成怒:“……可恶。”
月离没有理他。他看向小林:
“这是什么意思?高桥同学,我们彩音坂可不搞胁迫那一套。”
小林趁那人还在愣神的时候,用力推开了禁锢着他的手,几步躲到会长身后。
“虽然学长出现在那里附近,”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是这又不代表他一定和那边的人有关系嘛。”
他越说越顺,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都压下去。
“大家都知道,学长很热心,不管谁有麻烦,他都会帮一把的。学长不是志愿者部的吗,去那边做志愿者工作也是有可能的嘛。”
月离点了点头。
“是啊。嗯?有什么意见?”
“出现在拘留所就是家里有人犯罪?那出现在学校就是学生,不能是老师?出现在医院就是病人,不能是医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可笑的逻辑。”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些围观的人没有说话,但那些目光开始移动,从他身上,移向高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完全就是仗着他们不会辩论,把标签强按在他们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况且,即使是又怎么样?打算大肆宣扬这种事情?拿这种手段来孤立一个人,然后把他毁掉吗?”
“……卑鄙。”花信也带着愤怒说道。
月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对着高桥。
“对啊,卑鄙。”
风曦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月离就那样站着,挡在他和所有人之间。
他忽然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其实……”,也许是想说“没关系”,也许是想说“他说的是真的”。
但他刚发出一个音节——
“闭嘴。”
月离没有回头,但那两个字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高桥忽然笑了,终于找到了什么可以反击的东西。
“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他抬高声音,“上次你也不是用同样卑鄙的方法对待冬月同学的?”
月离没有说话。
风曦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只能看见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件事是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风曦抬起头。律站在楼上,旁边是夜明。两个人都在看着这边。
原来都在这。
月离也抬起头,看了律一眼。
“律。不用和他多说话。”
他的目光落回高桥身上。
“哦,看来攻击别人无果,开始攻击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手段用尽了吧?真是傲慢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高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我再怎么卑鄙,也比你好的多。”
“你——”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就是纯恶,”月离说,“至少我能坦荡承认,而你还可以用‘向来如此’来为自己推脱。”
他顿了顿。
“人们都是向来互相歧视的。向来如此。对吗?”
没有人回答。
“你怎么活在过去啊,高桥同学。”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大雪纷飞的声音,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有点冷。
明明前几天还是很温暖的。
“咔嚓”。
树枝不堪重负,断了。
高桥的目光越过月离,落在他身后。那个眼神阴恻恻的,像是什么东西黏在风曦身上。
会长横跨一步,挡住了那个目光。
“干什么,想动手吗?”
高桥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看看楼上的人,看看那些围观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月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围观的人笑了笑:“各位,看什么呢,好戏散场了,快回去吧。”
那是一个会长式的笑,让人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人群慢慢散开。
月离转向花信。
“把两个人带到学生会办公室去。”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吉他。
〈学生会办公室〉
门开了。
夏诗和秋穗站在里面,看见他们进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夏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
门又开了。夜明和律走进来。
月离最后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窗边的那扇也拉上。
风曦坐在椅子上。
他只知道他想做什么——想砸东西,想把所有东西都毁掉,想让一切都消失。
但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办公室。那些文件,那些书,那把椅子,那个杯子,都是别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吉他靠在墙上。
除了这把吉他,天地间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呢?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是夜明。
“别这样。”夜明的声音很轻。
花信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是啊,有什么难受的就说出来吧。”
风曦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呃,我想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他说,“话说我刚刚——”
“……什么意思?”
花信的声音打断了他。
风曦愣住了。他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呢?你知道你刚刚的状态很糟糕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夜明看了花信一眼,然后转向他:“到现在这个地步,再想瞒着也不行了吧。还是说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如果说出来了,这里的七个人会说什么呢?
重蹈覆辙罢了。
“哥哥……你帮我说吧。”
雪枝都这么说了。
那位天使都这么说了,最大的受害者都发话了,那就说吧。
说吧。
风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差一点就再次断送了高中生活。
窗外有什么声音,被窗帘挡住了。
反正他什么也做不到,反正已经打算放弃了。所以无论他们发表什么看法,都无所谓了。
说吧。
“……”1
孩子们 这一章sis其实是想写成比较有张力的意识流 但是主播的能力好像不太够……对不起风曦 对不起读者。。签约书没法删除 只能将就着往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