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曦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们是在前年夏天转学到彩音坂的。原因,是我父亲商业受贿——公司高管最忌讳这个——入了狱。”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那些可能会来的反应。惊讶、追问、或者更糟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人。只有夏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以及律抬起手,做了个疑惑的手势,又放下。其他人都没有动。
“你们都不惊讶。你们早就猜到了。”
他声音变轻了一点:“他本来不是那样的人。是为了给我母亲办画展。”
“……我也没什么想为他辩解的。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最后一句,他抬起头,看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窗户。窗外灰白的天。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两年前 上学时间〉
〈柚木泽转学前的高中〉
教室里的光线和现在不一样。那个地方四季分明,夏天要比彩音坂凉爽的多。
风曦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呀,柚木泽进来还好吗?没有被债主们为难吧?”
“……!”
声音从靠窗的位子传过来,那种带着笑的、好像在关心什么的语气。
有人笑了一声。
“需要我们帮忙的话,我们班里面也可以组织个募捐活动嘛,帮帮我们的好同学。”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座位,落在他以前最好的朋友身上——他告诉了别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平时要注意攒钱。不要以为家里有点钱就可以摆架子了嘛。”
“就是说啊。”
风曦的朋友动了动。他抬起头,对上风曦的视线。
然后他别开了头。
“你们够了。”风曦说道。
“啊?你怎么生气了?”
最开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笑得很明显。
“我们可是好心劝你来着。”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那是我父亲,不是我。他想说他以前帮你们写过作业,他以前借过你们钱,他以前——
沉默。
他朋友站起来,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别惹他。”
上课铃响了。老师从门口走进来,所有人这才安静下来。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同桌没有看他。
〈夜晚〉
〈柚木泽以前的家〉
风曦坐在椅子上,只开了台灯,桌上摊着吉他的和弦教程,拿这些出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无事可做。
客厅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起身,推开房门。
客厅没开灯。电器插头都被拔了,墙上留下一排空荡荡的插座。母亲出差前说这样省电。
他站在卧室门口,花了两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客厅里,有个人穿着睡衣,坐在地上背对着他,正在翻柜子。
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回过头。
“哥。”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她拿着什么东西,正从柜子深处抽出来。
“找到了。”她说。然后她试图站起来。
风曦看见她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下坠。她用手撑住柜子,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怎么了?!”
他冲过去,在她第三次尝试站起来的时候扶住她。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里抖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一瓶止痛药。
“那个……”
雪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没事。”
风曦没说话。他蹲下去,卷起她的裤脚。
膝盖上是一大片淤青。微弱的光从他的房间里透出来,那片青紫色几乎发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
雪枝别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马路。
〈医院 诊室内〉
风曦坐在诊室外面,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跑步的人,笑得很开心。
“您的情况有点严重……”
医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听不太清,但他听清了这句话。
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可以进来了。”
诊室里,雪枝坐在检查床上,两只脚悬空着。医生站在灯箱前,指着那些他看不懂的X光片。
“是怎么造成的?”
雪枝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撞了一下嘛。”
“嗯?撞到哪了?什么时候?”
她没说话。风曦看见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
“中午就是……同学说了一点不好听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我就生气了……就……撞到门框上了……”
她没说完。
“拖到现在啊。”医生放下片子,转过身来,“您这个地方,受到了损伤。治疗之后,日常行动应该没有问题。就是不能剧烈运动。”
风曦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
“跑也不能跑了吗?”
“对。过度活动可能会痛,甚至造成二次伤害。”
“那……她学舞蹈的。也不能跳了吗?”
“这个恐怕也……可惜来晚了。”医生说,“要是来得早一点,还能再挽救一下。”
风曦没说话。
雪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大,大到不像她。
“我再也——怎么会——你说话啊,哥哥?”
风曦看着她。
“你说话啊!”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们……太过分了……”
医生在旁边说着什么,让他们不要激动,让雪枝这几天减少活动。风曦听见了,又没听见。他只是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
缴费窗口的玻璃很厚。隔着那层玻璃,工作人员的脸有点变形。
“先生?”
风曦回过神。他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余额不足。
他说:“抱歉,请稍等一会。”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走廊边上,低头看手机。
「妈妈,能给我转一点钱吗?急用。」
没有回复。从她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任何回复了。
然后他退出去,点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一个同学。今天下午给他发过消息。
「收下吧。」
后面跟着一个金额。不算小。
他当时回的:「不用,谢谢。」
现在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非常感谢。」
收款。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走到窗口前。
“可以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街灯亮着,把马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他们站的位置,又移开。
雪枝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曦站在她旁边。
“哥。你打了出租车,又付了医药费。还有钱吗?”
见哥哥不说话,妹妹也猜到了。
“……那我们走回去吧。”
“医生说了,你不能活动。”
“是尽量避免活动。不是不能活动好吗?”
她试图站起来。风曦按住她的肩膀。
“我背你……上来。”
雪枝没再说话。她趴到他背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就这样背着她,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经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缩得很短。雪枝很轻。轻到让他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跑,她在他背上笑。
“哥,他们说妈妈已经抛弃我们了。是真的吗?不是吧?”
“……”
他们可能真的无家可归了。
离家不远的时候,雪枝说:“放我下来吧。”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下,把她放在长椅上,让她靠着广告牌坐好。自己也坐下。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对面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妹妹忽然开口:
“哥,你听说过这个车站的都市传说吗?”
“啊?”
“说这个车站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交汇的地方。”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累了。像找到了什么可以讲的东西。
“有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路过一站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看见了自己,坐在站台上。等车。”
她声音变小了一点,试图营造诡异的气氛。
“说是平行世界什么的。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会在车站这种地方交错。你看看,这里有没有我们的过去或者未来?”
风曦没说话。他看着站台外面。
路上有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被两个人拎起来,在空中晃了一下。
风曦看着那辆车开走。
『以前我们家也这样。』
两个小孩从对面跑过来,背着画板之类的东西。一个举着纸给另一个看,另一个凑过去,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大概是刚下兴趣班。那种普通的、每个孩子都会上的兴趣班。
风曦看着他们跑过去,上了另一辆车。
『她已经跳不了了。』
以前,他去接她,她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新学的动作。他听不太懂,就嗯嗯地应着。
那时候她腿还没事。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走过来,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他们两个。
“请问,这辆车是在这里等吗?”
风曦回过神,点头。
女生说了声谢谢,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
夜校的学生吧。他想。下了课,等车回家,明天晚上还要上课。是很普通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去哪,知道等车的时候该干什么。
他和她坐的是同一张长椅。但他们不一样。他不知道明天要去哪。他不知道等车的时候该想什么。
四个年轻人走过来,两男两女,大概和他们差不多大。有说有笑的,推推搡搡的,一个人说了什么,另一个人追着打。闹够了,站在站台边上等车,继续说话。
风曦看着他们。
『如果我们没出事,会不会也这样?』
他和雪枝,再加两个什么人。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会是谁。
他不觉得自己配拥有那种东西。
两个女生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包装袋上印着不认识的外国文字。大概是刚逛完街,买了很多东西。她们站在站台边上,袋子晃来晃去的。
闺蜜。他想。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等车。妹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以前应该有这样的朋友。
但现在没有了,所有人都对这两个不详的孩子避之不及。
一对年轻夫妻走过来,站在站台边上。女人看手机,男人也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今天还去吃夜宵吗?生活费可能要不够了。”
男人没抬头,但应了一声:“没关系嘛。我们两个再努努力,可以补上的。”
女人笑了一下。
风曦看着他们。
『如果父亲当时对我们说的是这种话,如果他没有做出这种事,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一拨一拨的人。上车,离开。
一家三口走了。两个小孩走了。问路的女生还在看书。朋友一样的四个人上车了。两个闺蜜上车了。那对夫妻还在等,头靠在一起看手机。
风曦看着这些人。
他觉得很多人都像他的过去。那种平静的、确定的、有明天的生活。他以前也有过。
那哪一个是他的未来呢?
路过的人一个个上车,一个个离去,每个人都洋溢着平静的幸福。他坐在这里,像小偷一样窥视着别人的温暖。
然后他想——
如果雪枝生在别的地方呢?
如果她不是他妹妹,而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呢?
一家三口里那个被拎起来晃的小孩。两个小孩里那个举着画给别人看的。朋友四个人里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两个闺蜜里那个拎着袋子晃来晃去的。
如果她活在那些画面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比现在好多少?
会每天笑吗?会有朋友吗?腿还会受伤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想象。想象完了,她还在旁边说着。
“哥,你在听吗?”
他低下头。
“对不起啊妹妹。又让你为难了吧。”
站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那对夫妻上了车。问路的女生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明天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