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社团部事楼 游戏社〉
午休时,四个人借了音乐教室,把初版的音乐录了下来。风曦听说游戏社里有这款游戏的资深玩家,便抽空拜访了游戏社的社长。
此刻他们站在三位评委旁边,等待着评价。
社员A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着。
“我看过原版的剧情,知道那段音乐因为抄袭嫌疑被打回重做没想到负责改版的人居然是你们啊。”
社员B往后一靠:“不错嘛,这样顺耳多了。重投之后玩家肯定会吓一大跳吧,哈哈哈。”
花信点点头:“非常感谢。”
沉默。
社员C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们身上,又移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们都没意见吗?”
“咦?”
社员C叹了口气,把椅子转过来面向他们:
“那我就直说了。的确比原版好了不少,但也不是非常好——就是中规中矩嘛。”
“全曲给我的感觉就是非常平。尤其是吉他,明明这一段是要solo的——”他移动进度条,光标拖到某个位置。
“但是那种感情没有充分体现出来。你看,结尾这一段的钢琴……”
键盘手月离纠正:“是键盘。”
“哦,键盘。我是外行,只是说说我的感受——就用的不错啊,那种悲怆的感觉都体现出来了。”
他顿了顿,转向风曦:“柚木泽同学,如果让你难受了,对不起。还有歌词,有点太意识流了。给圈外人听听觉得很美,但是如果给玩家听到,就会感觉不知所云。”
“真的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感受。”社员C重复道,“中规中矩的。”
四个人提着乐器出了校门。风曦照旧落在最后面。
前面传来雪枝的声音:“看来还是不行……果然这个东西不是那么——”
月离打断她:“游戏的下一章剧情在两个星期后发布,我们还有时间。”
风曦从进游戏社的时候,就一言不发。他看见前面的车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风曦,你去哪?我们不是去养护院吗?”花信看向他。
“我有点事。”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月离。
风曦停下脚步,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月离站在两步之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要不要帮你打个车?”
他看了他两秒,无语地移开目光:“……真是有钱人。”
公交车刚好进站。他快跑几步,跳上车。车门在身后关上。
月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驶远,记住了车身上线路的编号。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串数字。
线路图上没有拘留所的站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拘留所 探视室〉
探视室的日光灯很白,白得让人眼睛发酸。风曦在玻璃隔板前坐下,等了几分钟,对面的门开了。
父亲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和上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大差别,只是这次拿起电话没有丝毫犹豫。
他也拿起电话。
“资料审查过了之后,提交探视申请就容易多了。”
话出口之后才发现这听起来像没话找话。
“怎么又过来了,不要总是跑到这里来,容易让别人看出端倪。”
“没事。”风曦说,“就和你说一声,我们接到了商单,能赚钱了。钱不够就问我们要。”
他顿了一下,想起元旦那天雪枝说的话,嘴角微微弯起来:
“‘随便你去不去。去了也好,让那个人看看我们近况有多好,在里面慢慢嫉妒去。’这是雪枝说的。”
父亲也笑了,眼角那些纹路挤在一起:“的确是她的说话风格。”
“还不是你和妈妈惯的。”
“你自己不也惯着她吗。”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然后笑声慢慢停下来。
风曦想起背后的琴包。刚才离开学校时没让那三个人带走,就这么一路背过来了。
他把电话搁在台面上,把琴包取下来,拉开拉链,抱起吉他:
“给你听听我自己写的……声音可能有点小。”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风曦,看着他低头调弦,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音乐从琴弦上流出来。是那首给游戏写的曲子,初版的,还没改过的。风曦闭着眼睛弹,弹到结尾,停下来,悄悄抬起眼皮看父亲一眼。
父亲坐在那里,盯着他。结尾了也没动静。
风曦低下头。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即兴。
安宁的弦乐从指尖流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开一道裂缝。风曦透过那道裂缝,看见了什么东西。
是过去。
他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雪夜划亮火柴,看见火光里的温暖。他知道当火光消失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会消散。
但他没有停。
他低下头,愈加用力地弹奏着。过去在寒风里摇晃,他看见的是很久以前的家,是父亲还没出事时的脸,是雪枝还能跳舞的样子。
客厅里母亲在画画,雪枝在旁边跑来跑去,喊着“哥哥你看我——”
他不想让它停。
童话里的小女孩划亮了所有的火柴,喊着“祖母啊,带我走吧”。风曦也想这么喊道,但想起女孩冻死在街头的结局——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妹妹。他还有那些朋友。
“柚木泽先生。”狱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探视时间到了。”
风曦没有理会。他兀自拨动着弦,让音乐自己流着,直到它自己愿意停下。
他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包,拎起来。隔着玻璃,他看见父亲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每一次对出差的父亲说的那样:“拜拜,爸爸,下次见。”
父亲没说话。但他忽然弯下膝盖,想要跪下——
风曦急急忙忙拎着琴包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走到外面的街上,才停下。
街上的风比拘留所里冷。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起来,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风曦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走了几步,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买了一瓶冰水。
他靠在贩卖机旁边,把一整瓶水喝完。冰水从喉咙流进胃里,总算回过神。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刚才那段即兴,得录下来。
附近有一个社区公园。风曦走进去,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公园里还有几个小孩在玩,跑着,笑着,有一个人在放纸飞机。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小孩跑过去捡起来,又扔出去。
他看着那些小孩,看了很久。
『原来我们就是这样子活着的。』
『本来我们就应该这么活着的。』
胸口有点堵。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空着的秋千上坐下。秋千摇摇晃晃,做着简谐运动。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好奇地看着他怀里的琴包。
“哥哥,你会弹吉他吗?”
风曦回过神,低头看那个小孩。他大概八九岁,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挂着跑出来的汗。
“会一点吧。”他说,“中规中矩。”
小孩可不管什么“中规中矩”,会弹就是厉害。他眼睛更亮了:“好厉害!能弹一段吗?”
他想了想,把吉他拿出来,随手弹了一首动画片的主题曲。刚弹了几个音,小孩听出来了,高兴地鼓掌。
等小孩跑开之后,他把手机架在长椅上,开始录像。他弹刚才给父亲的即兴,弹得很慢,一边弹一边想哪里可以改。
弹着弹着,有人被琴声吸引而来。
“很好听嘛。是什么歌?”
他抬起头。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刚下班。
“哦?少年,怎么表情这么糟。”那人看着他,又低下头摆弄几下手机,“是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不是。”
“那是高中生吧?”那人继续说,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逃学之后找不到工作,才来这里弹琴消愁?”
“……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人笑了,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既然这两个都不是,那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已经工作了,真心羡慕你们这些小孩子,有大把的未来可以挥霍。”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如果未来的境遇,注定痛苦呢?”
“少年,嫁接听说过吧?”上班族说,“把植物切开一个小口,然后把另一株植物放进去,植物仍然能存活。”
“植物都能带着一点伤口活下去。”
那人站起来:
“所以说,乐观一点嘛。以后什么样还不知道。就算你相信一切是神在操控,保不准祂会临时改变主意呢。”
上班族走了。风曦坐在秋千上,很久没动。
呼吸困难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一点。他用力呼吸了几口。
公园里安静下来了。小孩子们被父母叫回了家,那个放纸飞机的小孩也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晃晃荡荡的秋千上。
他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包,背起来。
秋千摇摇晃晃。没人动,带着惯性,继续晃。
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像是两个小孩。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一个小男孩站在后面推。小女孩的裙摆飘起来,头发也飘起来。
“再高一点——”
“雪枝?”
他转过头,定睛去看。
没有人。
“幻听了啊。”
秋千还在晃。慢慢的。没人坐了也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