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意淇去开药那天是周三。
她自己开车去的,没让许夷宁陪。北大六院的精神科在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得惨白。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父母带着半大孩子的,有独自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家属搀着胳膊。她熟门熟路地取了号,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包里装着上一次的药盒——盐酸帕罗西汀,白色的盒子上印着剂量。她把药盒往包里深处塞了塞,只露出挂号单的一角。
叫号屏幕跳到她的号码时,她站起来,穿过那排蓝色的候诊椅,推开诊室的门。医生认识她,在这个科室挂了多年的号,从十二岁看到现在。
那时候她失语到只能说几个断续的词,诊疗本上记的是许夷宁代述;后来她能自己说了,再后来她的病历从儿童心理科转到了成人精神科。
医生开了两个月的药,又问了几句近况——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反复、药量需不需要调整。
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说最近睡得还行,没有大的反复,药量暂时不用加。
医生点点头说好,把处方打印出来递过去,又加了一句:最近状态看着不错。陆意淇接过处方,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推开诊室的门往药房走。
(弹幕:恩恩一个人来开药。她对这个流程太熟悉了。)
(弹幕:十二岁到现在,从许教授代述到自己能说——这条路走了多少年。)
(弹幕:医生说“状态看着不错”,这个评价本身就很让人想哭。)
药房在门诊大厅左侧。她排了几分钟的队,把处方递进窗口,药剂师核对了一会儿,递出来两个袋子。她把药装进包里,没有当场拆开看——吃了几年的药,不需要看说明书了。她没有急着走,在门诊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买瓶水。最后还是没有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在跟她妈妈讲学校的事——说同桌偷偷带了糖分给大家吃,说老师今天穿了一条好看的花裙子。声音清脆,像一把刚磨好的玻璃珠子撒在石板路上。陆意淇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她朝停车场走去。
(弹幕:那个小女孩说话的时候,恩恩站在旁边听了好久。)
(弹幕:她是不是在想,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许姒宁被送进抢救室前,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时候琴房里只有她和陆意淇两个人。凶手刚刚离开,钢琴上散落着几页乐谱,琴键上溅了血。许姒宁靠在她怀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意淇,不要说出来。好好活下去。”
她伸出手,沾着血的手指轻轻搭在陆意淇的嘴唇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但那句话几乎像咒语一样死死封住了陆意淇的嘴唇,封了整整七年。警察来取证,她摇头;心理医生试图跟她沟通,她闭上眼;许夷宁守在床边等她开口,她张开嘴,什么都发不出来。
那个封条是爱铸的——是许姒宁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全部力气给她的保护。她把那些画面、那个声音、那些名字全部吞进肚子里,封在最不为人知的角落。她宁愿自己烂掉,也不放出来。
后来许夷宁带她去法院,不是作为原告,只是旁听。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许夷宁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肩膀单薄得像一片纸。凶手请了最好的律师,在庭上否认一切——没有目击证人、缺乏直接证据,言辞之间甚至暗示许姒宁的社会关系复杂,话里话外都是脏水。
许夷宁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许夷宁在想什么——所有的证据都不够,所有的路都在一条条堵死。
然后她站起来了。许夷宁回头看她,她张了张嘴,像撕开一层已经长进肉里的布,发出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我……我看见了。”
她说得很慢,很吃力,像在废墟里挖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她用了将近十分钟,把那天琴房里最后一个画面、最后一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挖了出来。
然后她交出了那段录像。
没有人知道琴房里装了摄像机。那是许姒宁的相机,那天她原本打算录一段自己的演奏用于教学,随手按了开始,后来忘记了关。
相机就架在琴房的角落里,镜头对着钢琴。它忠实地记录了那场袭击的最后十分钟——画面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楚。
法警接过那台相机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她的证词和那段录像改变了整个庭审的走向。
事后心理医生在诊疗记录里写道:患者在被长期压抑后,于法庭环境中出现应激性语言恢复。那个诊疗本上记了她多少次沉默,记了许夷宁代述的多少次“还是不说话”,终于在这一页,变成了“自发开口”。
那年她十四岁。
(弹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四岁。)
(弹幕:她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让自己说。因为老师用最后的声音告诉她不要说出来)
(弹幕:老师的手指按在她嘴上,那个动作是保护。但她用七年才学会另一种保护方式。)
(弹幕:没有人知道琴房里有录像。那个相机是遗物,是她最后能交出来的东西。)
(弹幕:十四岁。恩恩出庭作证那年才十四岁。)
(弹幕:她关了自己七年,只为了保护老师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打开自己,只为了保护夷宁。)
(弹幕:她的沉默和她的开口,都是因为爱。)
(弹幕:一个孩子说到做到。)
陆意淇回到家的时候,许夷宁在书房。她没有去打扰,只是把药盒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有之前的药盒、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一张许姒宁的黑白照片、还有一本已经翻旧了的病历本。她蹲在那里,把药盒按日期顺序码好——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不需要思考。
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排骨,是前天从外婆家带回来的。她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弯腰从柜子里找出一把葱。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葱,水声哗哗的。书房那边传来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
阳光又移了一寸。她拧上水龙头,把洗好的葱搁在砧板上,拿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