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出来,许夷宁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陆意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从陌生变得眼熟。拐进那条种满国槐的巷子之前,她坐直了身子。
“先去外婆那儿?”
“嗯。”许夷宁打了转向灯,“她昨天打了电话来。”
“说什么了?”
“问我们今天去不去。我说去。”
陆意淇没再问了。外婆给许夷宁打电话,而不是打给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清华家属院的房子是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门没锁,铁栅栏上挂了把生锈的铜锁,虚虚地搭着。许夷宁推门的动作很熟练,像回自己家。
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藤蔓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天井,葡萄还没熟,青绿青绿的一串一串垂下来。葡萄架下放着一张藤椅,椅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坐垫。
外婆就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外婆姓顾,单名一个敏字。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看人的时候微微仰起下巴,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像审阅一份文件。
“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外婆。”陆意淇叫了一声。
“嗯。”顾敏把书合上,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在辨认一个本该熟悉却终究陌生的人,又像透过这张脸在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陆意淇站在葡萄架下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许夷宁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她才走过去,在藤椅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顾敏没有继续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陆意淇,落在许夷宁身上。那个目光和刚才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距离,像看一棵在石头缝里硬长出根来的树。
“脸色比上次好。”
“最近在休息。”许夷宁在她对面坐下来。
“早该了。”顾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葡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顾敏和许夷宁的父母是旧交。
她和崔容瑾是清华园里的同学,住同一栋宿舍楼,共用一间水房。崔容瑾学数学,顾敏学物理,两个都不是会轻易与人亲近的性格,却偏偏合得来。
后来崔容瑾嫁了许斯珩——那位温文尔雅的钢琴家,在黑白的琴键上度过大半生。顾敏嫁了陆家的人。两家都住在北京,逢年过节走动得勤。
许姒宁出生的时候,顾敏去医院看过。崔容瑾那时还年轻,抱着女儿坐在病床上,笑着说:“叫顾阿姨。”
许夷宁出生的时候,顾敏也去了。那一年崔容瑾已经不年轻了,产程拖了很久,顾敏在走廊上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宿,直到护士出来报母子平安,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她隔着育婴室的玻璃看过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想,容瑾这辈子圆满了——长女初长成,幼女初落地,膝下一双女儿,多好。
许家一双女儿,她是看着落地的。
也是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人间的。
先走的是许斯珩。病来得很急,那年许夷宁还太小,对父亲的记忆后来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父亲坐在琴凳上教姐姐弹琴,侧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葬礼那天,崔容瑾一身黑衣站在灵堂前,腰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在人前掉。
后来崔容瑾也走了。说是身体的毛病,但顾敏知道,高龄生女的崔容瑾身体本就不好了,又常年高强度工作。
最后走的是许姒宁。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那年头,港岛和北京之间的消息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早已失了真。
等顾敏办好手续辗转抵达香港,只看到墓园里一座新立的碑。她没能赶上葬礼。后来很多年,她都在后悔这件事。
许姒宁走了以后,香港那边只剩下一个许夷宁。顾敏在北京,隔着一整个中国,什么力都使不上。那几年她往香港写过信,寄过包裹,大多数石沉大海。
她也想两地来往,但是顾敏的工作性质容不得她这么做,年纪上来,身体也不好。
——(观察室)——
齐思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教授很少提那几年。今天节目里这些往事,很多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小鹿轻声问:“那时候许教授多大?”
“姐姐走的时候,她七八岁。”齐思钧说,“父母都不在了,姐姐也没了。一个人在香港。”
观察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接话。
关于陆珺华,顾敏很少提。
但陆意淇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过一些碎片。母亲当年南下,不完全是为了那个男人。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有人北上,有人南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赶时代的变化。母亲大概是两者都想要——想要爱情,也想要在那片正在起飞的岛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是后来,她两样都没能留住。
顾敏当年不同意。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反对的是什么——是那个男人,还是女儿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她的直觉没有错。但她宁愿自己错了。
“我去烧水。”顾敏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她腿脚不如从前利索,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许夷宁伸手去扶,被她摆了摆手挡开。
“不用扶。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弹幕:外婆不让扶,但恩恩和夷宁的眼神都跟着她走。)
那年许夷宁来敲门的时候,顾敏正在院子里浇花。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清华园的银杏刚开始黄。她拎着水壶站在葡萄架下,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居委会来发通知,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孩。
大的那个她认识,是崔容瑾的小女儿,她和小时候的许姒宁很像,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小的那个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怯生生的,像长期不见光的小动物被突然拉到太阳底下。
顾敏没见过这个孩子。但她见过孩子的母亲。那张脸和记忆里二十多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年轻女孩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弧线。她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顾阿姨。”许夷宁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顾敏把两个人拉进屋里,倒了两杯热水。小丫头捧着杯子不肯喝,只是把杯子贴在脸上取暖。那是九月,北京还没有冷到需要取暖的程度,但她缩在那里,像是从冰窖里逃出来的。
不说话。从进门到坐下,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顾敏看着许夷宁,这孩子手腕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身上这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外套,显然过得是不好的。
那时候的许夷宁也没有把许姒宁的事情说出来,她之所以带着陆意淇离开,只是最后孤注一掷为了让陆意淇好好活着。而她自己潦草地偷生了三年境遇好一点的日子,依旧没有打消向死的心。
直到后来,直到她再一次返回香港。顾敏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直到消息直接晕死过去。
这时候,顾敏才意识到,当年许夷宁来找到,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水烧开了,顾敏从厨房里端出三杯茶。碧螺春,汤色碧绿。端给许夷宁的时候,杯子放得近了些;端给陆意淇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轻响搁在她面前。
“谢谢外婆。”陆意淇说。
顾敏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忽然开口。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瘦得跟你现在这样。让她多吃一口饭,比登天还难。”
她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这是她进院子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女儿。
“她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那时候不同意她去香港。”顾敏的语气很平,“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南边有南边的机会,北边有北边的根基。她跟我说,妈,时代在变了。”
院子里的葡萄叶沙沙地响。陆意淇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你都知道了。”顾敏把茶杯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目光落在陆意淇脸上,隔着镜片,锋利得让人无处可躲。
“你长得像她。性格也像。一样的犟。”
陆意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敏已经移开了目光,转向许夷宁,语气陡然放柔了几分。
“夷宁,上次复查结果怎么样?”
话题被硬生生截断了。陆意淇端着茶杯坐在小马扎上,阳光从葡萄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明明暗暗的。她想,至少外婆没有把话说完。而有些话不说完,就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
(弹幕:外婆说“一样的犟”——语气里有一半是心疼。)
(弹幕:她截断话题去问夷宁,不是不在意恩恩。是太在意了,再往下说就绷不住了。)
许夷宁轻声跟顾敏汇报复查的几项指标。语速不快,用词克制,偶尔停顿斟酌措辞。顾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她们之间的对话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不像长辈和晚辈,更像两个经历了太多的人在交换情报。
陆意淇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程。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茶杯上挪开了,垂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边角。小时候学琴,老师教她坐姿要端正,不可以绞裙子。她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这个毛病了。
阳光又移了一寸。旧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行了,”顾敏站起来,“别光坐着,跟我进屋做饭。冰箱里有排骨,昨天买好的。”
许夷宁跟着站起来。陆意淇也站起来,动作慢了一拍。顾敏已经走进屋里了。许夷宁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落后两步的陆意淇,伸出手。
“走,去帮外婆剥葱。”
陆意淇顺着那只手往前迈了一步。葡萄架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小马扎上,盖住了布面上那朵洗得发白的碎花。
(弹幕:外婆昨天就买好了排骨,等着她们来。)
(弹幕:夷宁回头伸手那个动作,是把人往家带。
(弹幕: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