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文件

夜色压得极沉，整座领主府死寂沉沉，连巡夜仆从的脚步声都早已消失殆尽。

谢丹尔独自立于幽暗的书房之中，指尖掠过一排排看似规整制式的官方卷宗，目光冷静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他避开桌面上摆着的常规粮税、户籍公文，径直探入书架最深处、一处被柜体阴影彻底遮盖的隐秘夹层。

夹层深处，静静躺着一份单独折叠封存的海关通关文件。

纸张制式粗糙，边缘微微卷起，明显不是朝廷统一印发的正规官档，通篇记录格式潦草、序号错乱，连官方通用的备案编码都是错误、残缺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私下伪造、随意誊写的黑账记录。

可偏偏在这份漏洞百出、本应见不得光的私录文件右下角，一方鲜红的官印端正压纸，纹路清晰、刻印规整，真实得无可辩驳。

是罗文中尉的专属官印。

谢丹尔指尖骤然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罗文，是他名下直属的海军驻地中尉，实打实归他管辖、受他调遣的下属。

近些时日他专注属地巡察、暗中彻查境内乱象，长久未曾踏足海军驻地，疏于盯管下属动向，竟从未察觉，自己手底下的人早已背着他私通地方，暗中牵扯进巴伦的私下交易里，背地里藏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心底一丝冷意悄然蔓延。下属欺瞒、私相授受，远比地方领主的贪腐龌龊，更让人寒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垂眸继续细读文件内容。

清单上登记的货物看似寻常无害，无非市面随处可见的布料、大豆、杂粮等民生杂货，毫无特殊之处，完全是普通商船出海的标配货单，刻意伪装得极为干净。

可记录的时间线，却藏着再明显不过的异常。

文件清晰记载，此前很长一段时间，这批货物保持着固定的出海频率——近乎每半个月就有一次深夜通关、离岸出海的记录，往来频繁，从未间断。

但这条频繁的交易链条，在半年前骤然彻底中断。

整本文件往后翻页，干干净净，再无任何新增出海、通关、返程记录，像是这场持续数年的隐秘交易，在半年前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摆、戛然而止。

寻常商贸往来，绝不会无端骤停。

越是看似平和规整的货单、越是突兀断掉的交易记录，越能证明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

寻常杂货无需深夜偷渡、无需伪造文件、无需动用直属海军的私印通关，更不会在半年前彻底销声匿迹。

心思落定，谋定对策

谢丹尔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鲜红的印章，眼底的沉郁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了然。

先前他一直受制于规矩束缚，身为外来巡察的大公，没有正式下发的搜查令，便无法强行封锁领主府邸、当众拘押审问巴伦。对方手握属地管辖权，只要咬死拒不配合，自己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容易被扣上越权寻衅的罪名，打草惊蛇之下，潜藏的人贩链条只会彻底销声匿迹。

可眼下攥着罗文私盖官印的黑文件，僵局瞬间被打破。

巴伦身份虽为一方领主，说到底只是地方行政官员，论职级、权责，本就低于受他直管的海军中尉罗文，更遑论身为罗文直属上司的自己。

“没有搜查令，动不了巴伦，可自己麾下犯错的属下，总能依法问话。”他低声自语。

不必直接对巴伦发难，只需要以核查海军内部渎职、违规私开海关通关文书为由，传唤罗文当面审讯。罗文一旦受审，伪造文件、私通地方领主的实情根本瞒不住，只要撬开罗文的嘴，巴伦和他勾结走私、藏匿罪证的事实便会不攻自破。届时手握海军供词，再回头拿捏地位更低的巴伦，便是名正言顺、有理有据，对方再也没有任何推脱回避的余地。

谢丹尔小心将这份关键海关文件贴身收好，抚平衣料褶皱，重新将暗格与书架复原如初，不留半分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原本一筹莫展的困局，反倒因为下属的背叛，生出了最稳妥的突破口。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他抬眼望向地下室的方向，克沃普还在暗处探查线索，片刻之后两人汇合，便能敲定后续传唤罗文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