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有座废弃的宅院,原是沈尚书的旧宅。院里那棵海棠树长得愈发粗壮,每年春日,满树繁花压得枝桠低垂,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粉白的雪。
树洞里,总卧着一只雪色猫妖,尾尖一点墨黑,是琼玖。
自离开慕容府后,它便一直守在这里。白日里蜷在树洞打盹,夜里便绕着海棠树转圈圈,有时会用爪子扒拉树下的泥土——那里埋着沈玉纯小时候戴过的银项圈,是当年琼玖趁人不注意,从尚书府废墟里刨出来的。
这日清晨,琼玖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它从树洞里探出头,碧瞳警惕地望去,见个老嬷嬷提着竹篮走来,篮子里装着糕点和茶水,正是从前尚书府的张妈。
张妈走到海棠树下,放下篮子,轻轻抚摸着树干,眼眶泛红:“小姐,老奴来看你了。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跟你小时候种它时一样热闹。”
琼玖蹲在树桠上,静静看着。它认得张妈,当年沈玉纯出嫁,张妈哭得最凶;沈尚书夫妇离世,也是张妈偷偷来慕容府,给沈玉纯送过几件旧衣裳。
张妈从篮子里拿出块桂花糕,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小姐从前最爱吃这个,老奴特意让后厨做的,你尝尝。”她又倒了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听说慕容大人如今守着空宅子,日日念你的名字,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走的时候,该多疼啊……”
琼玖盯着那块桂花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日。那时它刚被沈玉纯捡回来,缩在她怀里打盹,沈玉纯拿着块桂花糕,一点点掰碎了喂它,指尖沾着甜香:“琼玖,这是我娘做的,可好吃了,你多吃点。”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桂花糕是甜的,怀里的人是软的。可如今,阳光依旧照在海棠树上,桂花糕还摆在石桌上,却再也没人会笑着喂它了。
张妈坐了半晌,擦了擦眼泪,提着篮子走了。琼玖从树桠上跳下来,走到石桌前,低头嗅了嗅那块桂花糕。甜香依旧,却带着点凉,像沈玉纯最后那双没有温度的手。
它没吃,只是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将桂花糕推到海棠树根旁——就当,是给沈玉纯的。
夜里,月光洒在海棠树上,琼玖蜷在树洞里,闭上眼睛。梦里又回到了尚书府,沈玉纯蹲在海棠树下,软声唤它:“琼玖,过来呀。”
它跑过去,蹭她的手心,她笑着揉它的耳朵,指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梦里没有慕容瑾,没有苏云锦,没有那些委屈和痛苦,只有她和它,还有满树的海棠花。
可梦总会醒。醒来时,树洞里只有它自己,月光从树洞缝隙照进来,冷得像霜。
琼玖起身,走出树洞,绕着海棠树慢慢走。它的妖力越来越弱了,附身沈玉纯时耗损的妖身,到如今都没恢复。它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就像沈玉纯当年那样,一点点失去温度。
它走到树下,用爪子扒开泥土,将沈玉纯的银项圈挖出来,叼在嘴里,又回到树洞里。它蜷起来,将银项圈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恍惚间,它好像又听见了沈玉纯的声音,软声软气的,在唤它:“琼玖,我们回家。”
“嗯,回家。”它在心里应着。
第二日清晨,阳光照进树洞,树洞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银项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海棠树上,一滴露珠从花瓣上滚落,落在银项圈上,像一滴泪。
风一吹,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盖住了树洞,也盖住了那段以妖骨偿旧恩的往事。
从此,京郊的旧宅里,再没有雪色猫妖的身影,只有一棵海棠树,每年春日,依旧开得繁盛,像在替谁,守着一个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