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庙会那日之后,慕容瑾便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刻意讨好,只默默守在琼玖身边,她看书时,他便在旁磨墨;她去尚书府旧宅,他便亲自驾车;连府里的账目,都主动交给她打理,只说“你是慕容府的主母,本该如此”。
琼玖依旧淡然处之,只是偶尔看向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复杂。她替沈玉纯恨他的薄情,却又在他笨拙的弥补里,看到了几分真心——这真心来得太迟,却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头,让她偶尔会恍惚:自己这般步步紧逼,究竟是在替沈玉纯讨公道,还是在借着她的名义,宣泄那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
这日夜里,慕容瑾处理完公务,竟没回书房,而是径直走进了西厢房的内间。琼玖正坐在灯下绣帕子,见他进来,手微微一顿:“夫君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只走到她身边,看着帕子上那株未绣完的海棠——花瓣已绣了大半,只剩花蕊还空着。“这帕子,是给我的?”他轻声问。
琼玖垂眸,指尖捻着丝线:“只是闲着无事。”
慕容瑾忽然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些颤抖:“玉纯,我知道,你心里还怪我。但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想把从前欠你的,都补回来。”
他的眼神太过恳切,像极了迷途知返的孩童,让琼玖心头猛地一颤。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烛火“噗”地灭了,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别怕。”慕容瑾下意识地将她护在怀里,声音带着安抚。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身上传来,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夫君,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吗?”琼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沈玉纯的温软,而是带着点猫妖特有的清冷,像寒夜里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缝漫进来,勾勒出琼玖的轮廓。慕容瑾抬眼,猛地看见她影子的异样——猫耳尖俏,长尾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与沈玉纯的身形诡异地交融。
“你……不是玉纯!”他惊吼着推开她,声音颤抖,“你究竟是谁?玉纯在哪儿!”
琼玖缓缓起身,转身的瞬间,月光为她镀上妖异的边。她容颜仍是沈玉纯的模样,可双眸里温顺尽褪,翻涌着三百年妖物的森然戾气,如寒夜孤狼的瞳:“我是琼玖,是她捡回的猫妖。”
盯着慕容瑾惨白的脸,她冷笑,银白长发随动作轻晃,狐耳头饰上的珠翠微颤:“沈玉纯?她早死了。你和苏云锦逼死她爹娘,纵容苏云锦把滚茶泼她手上、夺她主院时,她就该咽气了。割腕那晚,血把裙摆染得透红,濒死还喊我名字,问‘琼玖,他是不是从没喜欢过我?’ 。”
“不……不可能!”慕容瑾踉跄后退,后腰狠狠撞在桌角,刺骨的疼顺着脊梁窜上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抖着声音嘶吼,“你撒谎!玉纯明明好好的——前日还陪我逛庙会,还替我拂过肩头的落雪,她怎么会……”
“好好的?”琼玖冷笑出声,步子缓缓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慕容瑾的心尖上。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在她周身织起层冷雾,“你眼中的‘好好的’,是我用三百年妖身作祭,硬撑在她躯壳里的假象!我替她穿你送的藕荷裙,替她尝你递的莲子羹,替她看你这迟来的、廉价的弥补——只为等今日,等你看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把她逼入绝境!”
她抬手,指尖妖力流转,竟在空中凝出幅血色图景:沈玉纯倒在青灰地砖上,素白裙摆被血浸成暗紫,手腕上的伤口狰狞外翻,双目空洞地望着房梁,指尖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她最后一次想做给慕容瑾的点心。
慕容瑾的目光钉在那画面上,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他晾在案边凉透的桂花糕,她攥着诗笺时发白的指节,苏云锦泼向她手背的滚烫茶水,还有她靠在门框上笑着掉泪的模样……无数细碎的、被他忽略的委屈,此刻拧成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口。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插进发间,指节用力到泛白,嘶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悔恨的呜咽,“我不该信苏云锦的鬼话,不该冷待你三年,不该让你孤零零地……孤零零地走!”
“现在知道错了?”琼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沈玉纯等你这句‘错了’,从及笄等到身死,从春等到冬,到死都没等来!你以为掉几滴眼泪,说几句悔话,就能抵消她三年的苦?你欠她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妖力骤然爆发,屋内桌椅应声翻倒,瓷瓶摔在地上碎成齑粉,烛台滚落在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黑猫从暗处窜出,浑身毛发竖起,碧瞳里燃着凶光,死死盯着慕容瑾,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慕容瑾却忽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嘴角竟扯出抹惨淡的笑:“是,我欠她的,我认。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只是求你,别再用玉纯的脸,别让她干净的身子,沾染上我的血。”
琼玖心头猛地一滞。预想中的快意没等来,反倒升起股莫名的烦躁。她想起沈玉纯趴在她膝头,软声说“瑾郎握笔的样子真好看”;想起慕容瑾在庙会人群里,将她护在身后时温热的掌心;想起他捧着腊梅来西厢房,眼里藏不住的局促与欢喜——这些画面像细针,猝不及防扎破她满心的戾气,让那玉石俱焚的决心,竟晃了晃。
“杀了你,倒便宜你了。”她收了妖力,眼底的冰寒却未减分毫,“沈玉纯一生良善,见不得半点血腥。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着守着这空荡荡的慕容府,活着记着你对她的亏欠,活着在每一个深夜,都想起她是如何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说完,转身走向窗边。月光落在“沈玉纯”的身上,那具躯壳竟渐渐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雪色猫身的轮廓在里闪动——以妖身献祭的附身术本就有终期,如今真相已揭,这具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慕容瑾,”她最后回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好好活着,别辜负了她到死都没说出口的‘喜欢’。若有来生……别再遇见她了。”
话音落时,“沈玉纯”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青烟散尽处,一只雪色猫妖跃出,尾尖那点墨黑如旧。它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瘫在地上痛哭的慕容瑾,随即纵身跳出窗外,没入浓黑的夜色,再也不见踪影。
屋内只剩慕容瑾的哭声,与满地狼藉。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地上那方未绣完的海棠帕子上——帕子上的海棠开得盛,唯独花蕊处空着,像极了沈玉纯那没来得及圆满的一生,与那段再也无法弥补的旧恩。
后来京中人都说,状元郎慕容瑾疯了。他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守着荒芜的慕容府,每日坐在西厢房的妆台前发呆,手里总攥着支补了南海珠的梅花簪。有人深夜经过,曾听见他对着空庭院低语,一遍遍喊着“玉纯”,声音里的悔恨,连墙外的海棠树都似在叹息。
而那只叫琼玖的猫妖,再无人见过。有人说,它回了尚书府的旧宅,守着那棵海棠树,等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小主人;也有人说,它耗尽了妖力,化作海棠花瓣上的一滴露珠,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悄悄消散了——就像沈玉纯那样,安安静静地,没留下半点痕迹。
只是那段以妖骨偿旧恩的往事,终究成了京中老人口中的一段叹息。恩仇也罢,爱恨也罢,到最后都化作了风里的尘埃,随着岁月流转,慢慢散了,只留下一声“可惜”,在海棠花开的季节,轻轻回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