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法事过后,慕容瑾待琼玖越发上心。晨起会让人把温热的莲子羹送到西厢房,下朝归来总带着些新奇玩意儿——或是京郊刚采的腊梅,或是匠人新雕的玉坠,连从前从不肯多听的家常话,如今也能耐着性子陪她聊上半个时辰。
府里的下人最是会看眼色,见状元郎心思全在“沈夫人”身上,再不敢有半分轻慢,连带着西厢房的炭火都比往日旺了几分。琼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接莲子羹时会轻声道“多谢夫君”,收玉坠时会指尖轻点坠子上的花纹说“真好看”,可眼底的冷意,却从未真正散去,只是藏在了温顺的眉眼之后,像裹了糖衣的砒霜。
这日恰逢休沐,慕容瑾说要带琼玖去逛庙会。他亲自选了件藕荷色的披风,亲自为她系上,指尖擦过她颈间时,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暖意:“今日风大,别冻着。”
琼玖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沈玉纯从前总说,慕容瑾的手好看,握笔时最是潇洒。那时她听着,只觉得自家姑娘傻,如今却只觉得讽刺——这双手,写过对苏云锦的缠绵诗笺,也写过与沈尚书针锋相对的奏折,偏到了此刻,才肯为她系一次披风。
庙会人声鼎沸,糖画儿的甜香、皮影戏的锣鼓、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眼晕。慕容瑾怕她被人挤着,始终护在她身侧,见她盯着糖画儿的摊子看,竟主动上前,指着那只盘旋的龙说:“给夫人做个这个。”
糖画儿师傅舀起熬得金黄的糖稀,手腕一转,龙鳞龙爪便渐渐成形。琼玖接过那支糖龙,指尖触到竹签的凉意,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玉纯也是这样,蹲在尚书府的海棠树下,举着支糖画儿,笑着喂她吃。那时的糖是甜的,如今含在嘴里,却只剩些发苦的涩。
“不合口?”慕容瑾见她没咬,关切地问。
琼玖回过神,摇了摇头,咬下一小块糖,声音轻软:“很甜,多谢夫君。”
两人逛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慕容瑾拿起支鎏金点翠的步摇,递到她面前:“这支配你那日的藕荷裙正好。”
琼玖还没接,身后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表哥?表嫂?”
两人回头,见是个穿着青衫的少年,眉眼间竟与苏云锦有几分相似。慕容瑾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苏云锦的表弟苏明远。
苏明远快步走上前,目光在琼玖身上转了转,又看向慕容瑾,语气带着点局促:“表哥,我……我是来京寻差事的,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们。”
琼玖握着糖画儿的手紧了紧,指尖的竹签硌得掌心发疼。她认得这少年——当年苏云锦能顺利进府,全靠这表弟在外散播谣言,说沈玉纯“善妒成性”“苛待下人”,把沈尚书夫妇气得卧病在床时,也是他在苏云锦身边煽风点火,说“沈家倒了,表哥才会彻底属意表姐”。
慕容瑾显然不想多谈,只淡淡道:“既来了京,便好好找差事,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荒唐。”
苏明远脸上一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又落在琼玖身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表嫂如今看着倒和气,不像从前……”
“从前怎样?”琼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冷,“我从前待你表姐如何,待府里下人如何,苏公子不妨说清楚。”
苏明远愣了下,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沈玉纯”会突然反问,一时竟语塞:“我……我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琼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像两柄冰锥,刺得苏明远浑身发寒,“苏公子从前在外面说我‘善妒’,可有证据?说我‘苛待下人’,又是哪个下人受了我的苛待?我爹娘病重时,你在表姐耳边说‘沈家倒了才好’,这话,你敢说你没说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逛庙会的人耳中。旁人纷纷侧目,对着苏明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小石子似的砸在他身上。苏明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摆着手:“你胡说!我没说过!”
“我胡说?”琼玖轻笑一声,抬手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半枚银钱,上面刻着个“苏”字,“这是去年你在赌坊输了钱,向府里的张妈借的,你说‘等沈家倒了,表哥定会赏我钱,到时候加倍还你’。张妈怕惹祸,把银钱和你说的话都告诉了我,你还要抵赖吗?”
这半枚银钱是琼玖让黑猫从张妈旧箱底翻出来的,原是留着对付苏云锦的,没成想今日倒先用在了苏明远身上。苏明远看着那半枚银钱,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哪里还敢辩解,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慕容瑾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他虽知道苏明远从前荒唐,却没料到他竟在外散播沈玉纯的谣言,还说过那般混账的话。想起沈玉纯从前在府里受的委屈,想起她攥着诗笺红着眼圈的模样,一股怒火猛地窜了上来,对着苏明远厉声道:“你竟还敢提这些!若不是看在你表姐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赶出京城了!还不快滚!”
苏明远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抱着头挤出人群,转眼就没了踪影。周围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只是看慕容瑾的眼神,多了些异样。
慕容瑾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气又愧。他看向琼玖,见她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支没吃完的糖画儿,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滴,落在地上凝成小小的糖珠,像极了沈玉纯从前掉过的眼泪。
“玉纯,”他声音发哑,“从前……我不知道这些事。”
琼玖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没了波澜:“夫君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她的话轻轻巧巧,却像块石头,砸在慕容瑾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玉纯的亏欠,远比想象中多得多——他不仅忽略了她的温柔,错过了她的真心,还让她被人这般诋毁,受了这许多不该受的委屈。
“对不起。”他再次开口,这三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
琼玖没应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庙会依旧热闹,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平和。慕容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琼玖刚走进西厢房,慕容瑾就跟了进来,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玉纯,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琼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淡:“夫君,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慕容瑾愣住了,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是……是我好好待你?”
琼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像极了沈玉纯不安的魂灵:“我最想要的,是我爹娘能回来,是我还能像从前那样,蹲在海棠树下,喂琼玖吃糖画儿,是我从未嫁过你,从未进过这慕容府。”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慕容瑾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比如沈玉纯的真心,比如那些被他浪费的时光。
琼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支鎏金点翠的步摇,轻轻放在匣子最底层,和沈玉纯的旧簪放在一起。她看着匣子里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替沈玉纯讨还公道的快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黑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桌,蹭了蹭她的手。琼玖低下头,摸着猫的头,轻声道:“他快要知道真相了,对不对?”
黑猫“喵”了一声,碧瞳里映着烛光,亮得像两颗寒星。
琼玖笑了,那笑里带着种决绝:“那就让他知道。沈玉纯的债,总得让他清清楚楚地还。”
夜渐深,西厢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一人一猫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场未完的、带着血泪的戏。而窗外的慕容瑾,还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惧——他怕自己终究还是留不住她,怕自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