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蜷在窗台上,碧瞳映着西厢房的冷清。琼玖取了块前日剩下的杏仁酥,掰成碎末递过去,指尖擦过猫毛,软得像团云。她垂着眼笑:“你且去主院转一圈,看那苏云锦,白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黑猫“喵”一声应了,叼过碎酥咽下去,转身便如片墨影,翻出墙头没了踪迹。琼玖立在窗前,看檐角的蛛网沾了晨露,亮晶晶的,倒比主院那些虚假的笑顺眼些。她抬手按了按沈玉纯的手腕——那道伤口已结了浅疤,妖力顺着血脉游转时,仍能触到这具身子里藏着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
未过午时,黑猫回来了。它跳上桌,对着琼玖弓背,又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呜呜”声,还时不时歪头,模仿着抹泪的模样。琼玖心下明了:苏云锦大约又在慕容瑾面前装了可怜,指不定还编排了她什么。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是主院的小桃,捧着件月白绫裙进来,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夫人,苏姨娘说先前误拿了性寒的药材,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寻了件新做的裙子赔罪,料子是江南来的软罗,说合您的身。”
琼玖瞥了眼那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倒细,只是那莲瓣边缘,隐隐藏着点淡红——她鼻尖微动,辨出是胭脂混了蜜蜡的味。猫妖的嗅觉最是敏锐,这胭脂不是苏云锦常用的茉莉香,倒像是……前几日慕容瑾从外面带回的那盒“醉春红”,听说京里的贵女都爱用,他当时随手给了苏云锦,沈玉纯远远看见过一眼,眼里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姨娘有心了。”琼玖伸手接过来,指尖故意在裙角蹭了蹭,那淡红果然沾了点在指甲上,不细看根本瞧不出。她对着小桃笑,眉眼弯得像沈玉纯从前的模样,只是眼底没暖意:“劳你跑一趟,回去替我谢过姨娘。”
小桃松了口气,忙应着退了。等院门关上,琼玖把裙子往桌上一扔,黑猫立刻凑过去闻,随即龇牙哈气——那蜜蜡里混了点猫薄荷的碎末,量极少,人闻不出,猫却敏觉得很。苏云锦倒是聪明,知道她从前爱猫,怕她不接裙子,竟用这法子讨巧,偏又在领口绣了沾了“醉春红”的花,是想让慕容瑾看见时,想起这裙子是她送的,还得夸她“贤惠”?
琼玖冷笑一声,取了块帕子擦去指甲上的红痕。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沈玉纯的旧匣子,里面有支银质的梅花簪,簪头掉了颗小珠,是沈玉纯及笄时,她爹亲手给她打的。她拿起簪子,对着镜比划——镜里的人还是沈玉纯的脸,只是眼尾那点柔意淡了,添了些猫似的冷光。
傍晚时,慕容瑾竟来了西厢房。他进门时带着酒气,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琼玖正坐在灯下翻书,见他进来,只淡淡起身:“夫君。”
他没应声,走到桌边坐下,丫鬟奉上茶,他也不喝,只盯着琼玖看。看了半晌,才闷闷道:“今日云锦说,你不肯穿她送的裙子?”
琼玖垂眸,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不是不肯,是身子还虚,软罗太薄,怕着凉。姨娘的心意,我记着的。”
慕容瑾哼了声,语气松了些:“你知道就好。云锦性子软,你莫要总对她冷着脸,让人看了笑话。”
“夫君说的是。”琼玖应着,转身去倒茶,故意让袖口蹭过桌角的梅花簪——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发间的素银钗也松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恰好落在慕容瑾手背上。
他指尖颤了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琼玖捡起簪子,抬头时眼里含着点怯意,像极了从前的沈玉纯:“夫君,这簪子是我爹送的,掉了颗珠子,我总舍不得扔。”
慕容瑾的眼神暗了暗。他想起娶沈玉纯时,沈尚书拉着他的手说“小女命苦,往后还望状元郎多疼惜”,那时他只想着沈尚书的权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如今看着她鬓边的旧簪,再想想苏云锦满箱的珠宝,心里竟莫名有些发堵。
“明日我让银楼的人来,给你补颗珠子。”他闷声道。
琼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了,爹送的,就这样挺好。”
这话一出,慕容瑾更不是滋味。他又坐了会儿,没再提苏云锦,只说些朝堂上的事,琼玖偶尔应一声,声音温温的,却总隔着层什么。他走时,回头看了眼,见她还坐在灯下翻书,侧脸映着烛光,竟比往日多了些说不出的清冷,倒让他心里留了个影子。
等他走了,琼玖才合上书。黑猫跳上桌,蹭她的脸,她笑着挠挠猫下巴:“第一步成了。男人的心,就像墙头的草,风一吹就动,只看往哪边吹罢了。”
夜里,琼玖让丫鬟把苏云锦送的裙子拿到主院去,说“身子好些了,多谢姨娘的裙子,只是我素日不爱穿这么艳的,怕糟蹋了好料子,还是姨娘穿合衬”。苏云锦接到裙子时,正对着铜镜试新的“醉春红”,听丫鬟这么说,脸瞬间沉了——她原想让慕容瑾看见沈玉纯穿这裙子,想起是她送的,如今倒好,裙子又回来了,还落了个“艳”的名声。
更让她气的是,第二日慕容瑾竟真让人送了颗南海珠来,给沈玉纯补那支旧簪。银匠在西厢房忙了半日,慕容瑾还特意过来瞧了瞧,看着补好的梅花簪在沈玉纯发间闪着光,竟说了句“你戴这支簪,比戴那些翡翠头面好看”。
苏云锦躲在廊下看见这一幕,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原以为沈玉纯就是只任人捏的软柿子,没想到自上次轻生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却总能让慕容瑾对她多些留意。
这日午后,苏云锦让小桃去请琼玖来主院,说“新得了些好茶叶,请姐姐尝尝”。琼玖知道她没安好心,却还是去了,怀里揣着那支补好的梅花簪——银匠补珠子时,她特意让加了个小机关,簪头能轻轻旋开,里面能藏点东西。
主院的花厅里,苏云锦正坐在窗边喝茶,见琼玖进来,笑得柔柔弱弱:“姐姐可算来了,这茶是福建巡抚送的武夷岩茶,据说一年才得几斤呢。”
琼玖坐下,丫鬟斟上茶,茶香醇厚,倒真是好茶。她端起茶杯,刚要喝,苏云锦忽然“哎呀”一声,手一抖,茶水泼在了琼玖的裙摆上。
“姐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苏云锦慌忙去擦,手却“不小心”撞到了琼玖的发髻——那支梅花簪“啪”地掉在地上,簪头摔开了,里面滚出一小撮淡红色的粉末,落在青砖上,很是显眼。
苏云锦眼睛一亮,立刻指着粉末道:“姐姐!这是什么?莫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琼玖低头看了眼,脸色“唰”地白了,慌忙去捡簪子,手都在抖:“没……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苏云锦提高了声音,故意让外面的人听见,“这颜色看着像……像堕胎的药粉!姐姐,你揣这个做什么?难道你……”
她话没说完,慕容瑾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脸色立刻沉了:“怎么回事?”
苏云锦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夫君,你看!我不小心撞掉了姐姐的簪子,里面竟掉出这东西……我不是怀疑姐姐,只是这药粉太吓人了,若是被人看见,说姐姐怀了身孕又想偷偷打掉,那可怎么好?”
她这话阴毒得很——既暗示沈玉纯可能怀孕,又说她想堕胎,还把“被人看见”的话抛出来,堵死了辩解的路。
慕容瑾看向琼玖,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怒意:“沈玉纯!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琼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却说不清的模样。她攥着簪子,声音发颤:“不是……不是药粉……是……”
“是什么?”慕容瑾追问。
琼玖咬着唇,过了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晒干的花瓣,颜色和地上的粉末差不多。“是……是我娘生前种的胭脂花,晒干了磨成粉,放在簪子里,想她的时候就闻闻……我娘走得早,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我知道夫君不喜欢我,可我从未想过做对不起夫君的事……姨娘若是不相信,可去问我娘家的老嬷嬷,她们都知道我娘爱种胭脂花……”
她声音哽咽,肩膀轻轻发抖,那模样可怜又委屈。慕容瑾看着地上的粉末,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瓣,再想起沈尚书夫妇确实走得早,心里的疑窦消了大半。
苏云锦没想到她竟早有准备,急道:“可这粉末看着……”
“妹妹怕是没见过胭脂花晒干的样子吧。”琼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这花磨成粉是红的,遇了潮气会变深些,看着像药粉也难怪。只是妹妹怎会一口说出是堕胎药粉?妹妹身子弱,原不该知道这些才是……”
这话轻轻巧巧,却把矛头指了回去——苏云锦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对外是妾,对内慕容瑾认作妻,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怎会对堕胎药如此熟悉?
慕容瑾果然皱起了眉,看向苏云锦的眼神多了些审视。苏云锦慌了,忙道:“我……我是听下人说的……”
“哪个下人?”琼玖追问,“夫君,这事得查清楚。若是下人乱嚼舌根,教坏了妹妹,往后府里还不知要出什么事。若是有人故意拿这东西栽赃我,那更是可怕……”
她话说得恳切,眼泪还没干,看着倒比苏云锦可信多了。慕容瑾看着苏云锦发白的脸,又想起她方才那番话确实太过机警,心里渐渐有了定论。
“好了!”他沉声道,“不过是场误会。云锦,你往后莫要这么大惊小怪,冤枉了人。玉纯,你也莫往心里去,把簪子收好吧。”
苏云锦还想说什么,被慕容瑾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心里恨得牙痒痒。
琼玖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猫妖的心思,岂是这等凡俗女子能猜透的?她早料到苏云锦会用簪子做文章,前日就让黑猫去主院偷了点苏云锦藏着的堕胎药粉(这药是她当初想陷害沈玉纯不孕时偷偷备下的),又提前准备了胭脂花粉,就等着她跳进来。
走出主院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琼玖摸了摸发间的梅花簪,簪头的南海珠闪着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慕容瑾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动了。苏云锦欠沈玉纯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黑猫不知从哪里跳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琼玖笑了,弯腰把它抱起来,轻声道:“做得好。下一次,该让她尝尝被人戳穿谎言的滋味了。”
怀里的猫“喵”了一声,碧瞳里映着晚霞,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