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烛火到了夜半,忽尔摇曳得厉害。琼玖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三茎海棠花瓣——是白日里从尚书府旧园折来的,沈玉纯生前最爱的花。她将花瓣浸在一碗清水中,又取了根沈玉纯生前用旧的银簪,簪尖沾了点自己指尖逼出的妖血,在水面轻轻划着。
黑猫蹲在她脚边,碧瞳紧盯着水面。那水起初平静如镜,被银簪划过,渐渐泛起涟漪,涟漪里竟浮出些模糊的影子——是沈尚书夫妇的模样,沈尚书穿着常服,正笑着给沈夫人递茶,沈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暖意。
“去。”琼玖对着黑猫低低说了声,指尖一弹,那碗水便化作一缕青烟,缠上猫尾。“把这个,送到主院的窗棂上。记住,要让那烟从缝隙里钻进去,沾着苏云锦的被褥才好。”
黑猫“喵”一声应了,尾巴一甩,带着那缕青烟便如箭般窜了出去。琼玖立在窗前,望着主院的方向,嘴角噙着抹冷意。苏云锦不是最爱装神弄鬼么?今夜,便让她见见真正的“鬼”。
猫妖的幻术,最擅勾人心中的亏心事。苏云锦当年为了嫁入慕容府,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手脚——沈尚书夫妇的“急病”,虽非她亲手所害,却少不了她在慕容瑾耳边吹的阴风,说什么“沈尚书挡了夫君的路”,又说什么“沈夫人看我不顺眼,怕是要给姐姐吹枕边风”。这些龌龊心思,恰是幻术最好的引子。
主院的卧房里,苏云锦正睡得沉。她白日里被慕容瑾冷待,心里憋着气,夜里倒睡得不安稳,眉头总皱着。黑猫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尾巴轻轻一扫,那缕青烟便顺着窗缝钻了进去,像条小蛇,缠上她盖着的锦被。
烟一沾被褥,苏云锦的眼皮便剧烈地跳了跳。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随即猛地睁开眼——眼前竟站着两个影子,一男一女,穿着素色的衣裳,脸色青白,正是沈尚书夫妇!
“你……你们是谁?”苏云锦吓得浑身发抖,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
沈尚书的影子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怨怼,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苏云锦,我夫妇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在慕容瑾面前搬弄是非,咒我二人早死?”
沈夫人的影子也跟着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落在地上“滴答”响:“我家纯儿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抢她的夫君,害她的爹娘,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
“不是我!不是我!”苏云锦拼命摇头,想往后躲,却发现身子像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她看着沈尚书夫妇的影子一步步逼近,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晰,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吓得她魂飞魄散,尖叫出声:“救命啊!有鬼!”
她这一声叫得凄厉,守在外间的丫鬟慌忙进来点灯。灯一亮,屋里哪有什么影子?只有苏云锦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浑身是汗,指着空荡荡的屋子,语无伦次地喊:“鬼……有鬼……沈尚书……沈夫人……”
丫鬟吓得也慌了神,忙去请慕容瑾。慕容瑾睡得正沉,被人叫醒,一脸不耐烦,可听到“苏云锦撞鬼”,还是披了衣裳赶了过来。
他进门时,苏云锦正抱着被子发抖,见了他,像见了救星似的扑过去:“夫君!我看见沈尚书夫妇了!他们来找我索命!是真的!”
慕容瑾皱着眉,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吓得失魂落魄的苏云锦,沉声道:“胡说什么?哪来的鬼?定是你白日里想多了,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是真的!”苏云锦哭道,“他们说我害了他们,说我抢了沈玉纯的夫君……夫君,我没有啊!你要信我!”
她这话一出口,慕容瑾的脸色便沉了下去。沈尚书夫妇的死,他心里本就有些疙瘩,听苏云锦这么说,竟莫名想起沈尚书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好好照顾玉纯的模样。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好了,别闹了。让丫鬟给你换身衣裳,喝点安神汤,睡吧。”
说完,竟转身就走,没再多看她一眼。苏云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怕又气,却不敢再喊——她知道,慕容瑾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事。
这一夜,苏云锦再没敢合眼。只要一闭眼,沈尚书夫妇怨毒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嘴里还不停地念着“还我命来”。她就那么睁着眼坐到天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西厢房里,黑猫早已回来,蹲在琼玖膝头,舔着爪子,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噜”声。琼玖摸着它的背,听着主院隐约传来的哭声,嘴角的笑意更冷了:“这才只是开始。她欠沈玉纯的,欠沈家的,总得一点一点还。”
第二日,苏云锦便病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嘴里总喊着“饶命”“我错了”。请来的大夫诊了脉,只说她是“惊悸入心,邪气缠身”,开了几副药,也不见好。
慕容瑾来看过她几次,见她神志不清的样子,心里越发烦躁。他走出主院时,恰好撞见琼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艾草。
“你这是做什么?”他随口问道。
琼玖停下脚步,垂眸道:“听丫鬟说妹妹病了,像是撞了邪。我去城外的庙里求了些艾草,说是能驱邪避秽,给妹妹挂在床头,许能好得快些。”
她声音温温的,眼神里带着点关切,倒比病床上胡言乱语的苏云锦看着顺眼多了。慕容瑾心里一动,想起昨夜苏云锦说的“沈尚书夫妇索命”,又看了看琼玖手里的艾草,竟觉得有些愧疚——她毕竟是沈家的女儿,爹娘刚走,苏云锦就做了这样的噩梦,她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难为你有心了。”他声音放软了些,“让丫鬟送去吧,你别累着。”
“嗯。”琼玖应着,转身让丫鬟把艾草送去主院,自己却往回走。刚走两步,又被慕容瑾叫住。
“玉纯。”他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才道,“前几日……是我对你太凶了。”
琼玖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夫君说笑了,是我不好,总惹夫君生气。”
她这副样子,倒让慕容瑾更不自在了。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琼玖应了,转身回了西厢房。关上门,她脸上的温顺便褪了个干净,只剩下冷笑。慕容瑾这点愧疚,哪抵得上沈玉纯三年的委屈?不过,这愧疚倒是个好东西,能让他心里的天平,再往她这边偏一点。
主院的苏云锦,病情越发重了。艾草挂在床头,非但没起作用,她夜里的噩梦反倒更凶了。有时会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喊着“沈大人饶命”;有时又抱着头哭,说“沈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抢纯儿的东西”。
府里的下人渐渐有了闲话,都说苏姨娘是做了亏心事,被沈尚书夫妇的冤魂缠上了。这话传到慕容瑾耳朵里,他虽不信鬼神,却也忍不住多想——苏云锦嫁过来前,确实跟他抱怨过沈尚书夫妇对她“不敬”,还说过些盼着他们“早点放权”的话。
他心里烦躁,便越发不愿去主院。反倒常来西厢房坐坐,有时是陪琼玖说说话,有时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看书。他发现,沈玉纯(琼玖)其实很安静,看书时会轻轻蹙眉,喝茶时会先吹一吹热气,偶尔抬头看他,眼里虽还有些疏离,却比从前多了些活气,不像苏云锦,总爱黏着他,哭哭啼啼的。
一日,他又来西厢房,见琼玖正在绣帕子。帕子上绣着株海棠,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倒有几分生气。他凑过去看:“这是你绣的?”
“嗯。”琼玖点头,“闲着无事,打发时间。”
“绣得不错。”他赞了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沾了点胭脂红,是绣线的颜色,看着竟比苏云锦那双涂着蔻丹的手顺眼些。他忽然想起刚娶她时,她也是这般安静地坐在那绣东西,只是那时他眼里只有苏云锦,从未好好看过她。
琼玖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极了害羞的模样。慕容瑾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慌忙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书翻看,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页上,也照在琼玖的发间。她的头发乌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竟比苏云锦满头的珠翠看着舒服。慕容瑾忽然觉得,或许这样安静的日子,也不错。
他却不知,西厢房的角落里,黑猫正眯着眼睛看他,眼里满是嘲讽。而低头绣帕子的琼玖,嘴角正噙着一抹算计的笑——鱼儿,快要上钩了。
夜里,苏云锦的噩梦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梦里除了沈尚书夫妇,又多了个影子——是沈玉纯,穿着素衣,手腕上淌着血,幽幽地看着她:“苏云锦,我的东西,你也配要?我的夫君,你也配抢?”
苏云锦尖叫着从梦里醒来,一口血“噗”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被褥。她指着门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竟就这么断了气。
丫鬟发现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报慕容瑾。慕容瑾赶到时,苏云锦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看着格外瘆人。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云锦的尸体,心里竟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他想起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撒娇,还有她那些算计……最后,都定格在她这副惊恐的模样上。
“夫君。”琼玖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妹妹……这是怎么了?”
慕容瑾回头看她,见她眼里满是惊惧,倒像是真的吓坏了。他叹了口气:“没了。”
琼玖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怎么会……前几日还好好的……”
她哭得伤心,肩膀微微发抖。慕容瑾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竟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莫怕,许是……她自己命薄。”
琼玖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只是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微微泛着冷光。
苏云锦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府里的人都说她是被冤魂索了命。慕容瑾虽不信,却也没再追究,只按妾室的规矩,草草将她葬了。
葬礼那日,琼玖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送葬的队伍远去。黑猫蹲在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她低头,摸着猫的头,轻声道:“苏云锦的债,清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像冬日里最凛冽的风。窗外的海棠树,叶子不知何时落了满地,看着竟有几分萧索。而远处的慕容瑾,正站在廊下,望着西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总觉得,苏云锦死后,沈玉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他尚且不知,一场更为汹涌的风暴已悄然酝酿,而那风暴的中心,赫然便是他身旁这个看似温婉无害的“沈玉纯”。